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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摆过的东西 林柚上班的 ...

  •   林柚上班的时候一直在想猫。

      上午改海报,她把第一版调了三次,甲方说“感觉还是原来的好”。她没生气,把第一版又发了过去。同事在她旁边吃薯片,声音很脆,她听着,脑子里却在想那只猫——它会不会乱翻东西?会不会抓沙发?会不会在厨房里拉屎?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不该把它放进来。她根本不认识那只猫,也不知道它打没打过疫苗,有没有跳蚤。但她下班的时候还是去了一趟宠物店,买了一小袋猫粮、一个猫碗、一个猫砂盆。

      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快。她自己没注意,但她经过五楼拐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不是故意不停,是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袋子上——她在想猫砂盆买小了没有。这个细节她后来才会想起来,但此刻她只是经过了那扇灰扑扑的门,头也没回。

      到了七楼,掏钥匙开门。门推开一条缝,猫蹲在玄关等着她,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她。她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弯腰放下袋子,蹲下来看着它。“你一直在门口等着?”猫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猫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她拆开猫粮倒了一小碗,搁在地上。猫走过来低头吃了。她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它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护食,不着急,像是在这间屋子里吃过很多顿饭。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把野花还插在矿泉水瓶里,那片树叶还搁在窗台上,那颗枣还在。但它们的顺序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把它们从左到右排成了“枣、树叶、花”。现在它们变成了“树叶、花、枣”。不是被风吹乱的,是有人把它们拿起来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更整齐了一些,像在纠正她的顺序。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三样东西,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教她怎么放,而那个顺序她应该知道,只是忘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猫蹲在沙发旁边,正在舔爪子。她没有问猫是不是它摆的。猫不会摆东西。但也没有别人来过。

      她没有把它们摆回去。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着现在这个顺序——树叶、花、枣——把它们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手指碰到那片树叶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热。不是烫,是像握住了一杯温水。她收回手,去洗澡了。

      夜里她醒了一次。不是做梦,也不是被吵醒,就是突然睁开了眼。天花板是暗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她翻了个身,然后发现猫不在身边。沙发角落是空的。

      她坐起来,眯着眼扫了一圈——猫蹲在阳台上。月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着一层很浅的光。它一动不动,面朝楼下,尾巴搭在地板上。她光着脚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顺着猫的视线往楼下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斜斜地铺了一地,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猫。“你在看什么?”

      猫没有动。它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像在听什么声音。她也听了一下——楼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很轻的风穿过树叶,沙沙的。猫蹲在那儿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经过她脚边的时候,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腿。

      那个触碰让她愣了一下。不是痒,不是被毛扫过的感觉。是熟悉的。像有人用手指在她小腿上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她认得那个位置。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又看了一眼猫——它已经跳上沙发蜷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关上阳台门,没有回卧室。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猫在她旁边蜷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没有睁眼,但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沙发垫子,像是在回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我?”

      猫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感觉到它的呼噜声稍微重了一点。她就当是回答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台。那排东西——树叶、花、枣——还是昨晚的顺序。没有变。她低头看了看猫。“你昨晚是不是碰过它们?”

      猫蹲在厨房门口,正在舔爪子,没有理她。但她注意到它的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像一个很含蓄的肯定。

      她锁上门上班去了。

      下午她在公司改海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她把猫抱进来的时候,没有检查过它的后腿。它是自己走到沙发上的,她记得当时它跳上去的动作很利索,没有犹豫。她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第一天它出现的时候,确实在门外蹲着,但她不记得它有没有瘸。她只记得它是自己跟上来的。

      她试图回忆更多的细节——那只猫从楼梯口消失的背影,它的尾巴竖着,后腿交替迈步的节奏很稳。没有跛,没有拖,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但她记得,或者说她觉得自己记得,这只猫应该有一条腿是瘸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手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现在拍的,一张是很久以前拍的。现在这张照片里的猫是好的,但旧的那张照片里,它是瘸的。她想不起来旧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但她确定它存在。

      她没有想完。甲方发来消息说“你觉得这一版是不是再调一下色调”,她回了一个“好”,重新开了文件。但她把那个念头放在了心里的某个角落——和窗台上的树叶、五楼的门缝、馄饨摊老太太不收她钱这件事放在一起。先放着。

      晚上到家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开门。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她掏钥匙开门,猫蹲在玄关等她。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换了拖鞋,然后去了窗台。

      窗台上的东西顺序又变了。树叶在最左边,枣在最右边,花在中间。比昨天更整齐,像是有人仔细对齐过——树叶的叶尖朝外,枣的梗朝上,花茎和窗台的边沿平行。不是随便摆的,每个东西都有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三样东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顺序——树叶、花、枣——和她昨晚重新摆过的顺序一模一样。对方不是在纠正她,是在学她。或者说,是在确认她终于摆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是你摆的?”

      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叫。

      她蹲下来,跟猫平视。“你要是能听懂我说话,你就眨一下眼睛。”

      猫没有眨眼。但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膝盖。不是蹭,是顶——短促的、有力的,像在说:你问得太多了。

      她蹲在原地,看着猫转身走回客厅的背影。有一瞬间,她觉得这只猫不是来陪她的,是来确认她的。确认她会不会留下来,会不会对那扇门缝里的枝条感到害怕,会不会把窗台上的东西扔掉,会不会给它开门。它不是在等她收留,它是在等她认出它。而她确实觉得自己快要认出来了——不是用脑子,是用身体。就像那天蹲在窗台前面把碗扣在枣上一样,手知道该放哪里,但脑子还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把东西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在猫旁边坐下来。猫蜷在沙发垫子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行,”她说,“这屋里的东西都归你管。”

      猫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那条缝里的光很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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