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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隔壁住了什么 她开始留意 ...

  •   她开始留意之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那根枝条。搬家那天她从五楼拐角站起来,余光扫见一截绿油油的东西从门缝底下伸出来,悬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当时她以为是爬山虎之类的植物卡进了门缝,没多想就走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卡住的植物。那是槐树伸出来的手。它在看她。从她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门后面等着,等她经过,等她在拐角蹲下来喘气,等她伸手拨那一下。

      比如那些纸条上的字迹。一笔一画,笨拙而用力,像刚学写字的人握着笔,生怕写歪了。但她仔细看过——笔划之间没有停顿,不是描的,是一口气写下来的。她试过一次,把“阳台花盆土干了”抄在纸上,写了四遍才勉强接近那个力度。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她握着笔,笔杆贴在中指侧面,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槐树没有手。它是怎么拿笔的?用枝条卷住吗?枝条够不够力度?还是用两根细枝夹着笔杆,像筷子那样?或者它根本不需要握笔——它把笔缠在藤蔓里,藤蔓收紧,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挪。她越想越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猫蹲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腕,她才回过神来。

      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她收到过枣、树叶、野花、橘子皮——没有一样是“人类日常”的东西。没有包装袋,没有塑料袋,没有瓶盖,没有超市小票。如果隔壁住的是一个人,总会留下一点人类生活的碎屑。但槐树放的东西,全是从它自己身上来的,或者从地上捡的。硬币是干净的,底下没有指纹。头发丝像是蹭掉的,不是剪的。每一件东西拿在手里都轻得不像是“给”的,更像是“还”的——把她以前留在它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

      她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几样东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是人?”

      隔壁没有回答。但收音机电流声响了一下,沙沙的,极轻,像有人把旋钮拧开又立刻关上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出现在她说到关键处的时候。它不说话,但它会听。电流声就是它的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碗里的东西——今天碗里多了一片嫩叶,是最小的那种,颜色还没完全转深,边缘带着露水。她捏起来对着走廊的灯看了一眼,叶脉纤细而完整,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小纸条。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栋楼里所有人——煎饼摊的孙姨、会捡钥匙的小东西、门口卖烤红薯的胖子——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而他们不告诉她,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这件事必须由她自己想起来。

      她拿起那片嫩叶,放进抽屉里,关上。然后站在窗台前面,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路上,她绕了一段路,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冠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了一地。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树根旁边的泥土——很干,没有脚印,没有压痕,不像有人来过。但靠近树干的位置,有一小片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刚浇过水。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湿的。水分还很足,不像是昨晚浇的,更像是今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她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七楼——她的窗台上放着那个矿泉水瓶,瓶里插着一把野花。瓶里的水好像是少了一点。她说不清是蒸发的,还是有人用了一部分。

      那天她在公司改了一整天海报。甲方说“还是用第一版吧”,她没有生气,把第一版重新发了过去。下班回来的路上她又绕到槐树底下——泥土比早上更湿了一点。不是那种雨水浸透的湿,是被人针对性浇过的湿,只有树根周围那一圈是深色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轻声问了一句:“是你自己浇的吗?”

      没有人回答。但头顶一阵风过,树叶哗啦啦响了好一阵,像是有人被问到了一个不太好意思承认的问题,用咳嗽掩饰了一下。

      她上楼的时候没有看五楼那扇门,直接回了七楼。放下包,换了拖鞋,蹲下来揉了揉猫的脑袋,然后走到窗台前面。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段干枯的枝条,颜色已经褪尽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树种。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久,棱角都磨圆了。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枝条底部有一圈勒痕,不是划痕,不是裂纹,是整整齐齐的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很长时间,又松开了。

      她盯着那圈勒痕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槐树——它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树冠完整,枝丫舒展,不像是缺了一根枝丫的样子。但这根枝条不像是从别处捡来的。它光滑的触感、磨圆的棱角、底部那一圈勒痕——每一处都在说:这是我自己的。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部分。我把它给你看,因为你想知道。

      她把枝条放在了窗台上。没有收进抽屉,没有扔掉。就放在那儿,挨着矿泉水瓶里的野花。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猫蜷在脚边。她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湿润的泥土、干枯的枝条、底部的勒痕。那些勒痕不是新的,旧的痕迹已经被时间磨光滑了,说明它被绑了很久,久到皮肤都适应了绳子的形状。然后绳子被解开了。是谁绑的?是谁解开的?她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被关在那扇门后面的?”

      没有回答。但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收音机电流声,不是枝条碰到玻璃,是更重的、更钝的,像是什么被拖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墙壁。然后安静了。她没有追问。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觉得那声闷响比她听过的所有电流声都像回答。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蹲在门口看了一眼碗——空的。但她昨晚放进去的那根枯枝不见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碗底——碗底多了一小撮干土,细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颗粒比花盆里的土更大、颜色更浅,没有一丝水分。

      她看着那撮土,忽然明白了。枯枝不是被拿走的,是被换走的。土换枝条——它收回了自己的一部分,又给了她另一部分。土是干的,说明它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它想告诉她什么。它想告诉她:我被埋在很深的地方。我还活着。但我出不来。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然后回屋了。她把那撮干土小心翼翼地扫进一个小袋子里,装进包里。

      上班路上她又路过那棵槐树,没有停,但走得很慢。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等她回来。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又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还没全亮,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终于有人来看它了。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小袋子,捏了一小撮干土洒在树根旁边。碎碎的土粒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像是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轻声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窗台上的野花还插在矿泉水瓶里,花已经蔫了,但还立着。她又看回那棵槐树——枝条垂得很低,最长的那几根几乎能碰到她的肩头。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凉凉的,光滑的,比她想象中更像皮肤。指腹沿着枝条的弧度滑过去,能感觉到下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树皮,又像是旧伤疤愈合之后留下的白线。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回楼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再看一眼——它还是老样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但她知道它在看她。不是用眼睛,是用整棵树。用每一片叶子的朝向,用枝条微微倾斜的角度,用树根周围那一圈比别处更深的泥土。一整棵树都在注视她,安安静静地,像目送一个回家的人。

      她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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