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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下有棵树 她开始每天 ...

  •   她开始每天下班后在五楼门口坐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走到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前面,靠着墙根坐下来,不说话,待上几分钟。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取决于她那天累不累、甲方有没有让她改第七版。她不玩手机,也不刻意等什么动静——只是坐着,像来确认这里还有一扇门,门后面还有东西。这扇门从她搬进来第一天起就在这里,但那根枝条伸出来之前,她几乎没注意过它。现在她每天来坐一会儿,不是要答案,是要让对方知道:有人在这边。

      第三天她带了一把小凳子上去。折叠的,铁腿,旧旧的,平时放在阳台角落落灰。她把它拎到五楼,打开,正对着那扇门放好,坐上去试了试——不高不低,膝盖刚好弯成九十度,背可以靠在墙上。她看了看那扇门,说了一句:“你那个位置应该看不到我坐这儿吧?”

      门没有回应。但门缝底下塞出来一片树叶——很薄很小的一把,像是从什么枝条的末梢随手摘的,叶片还带着一点潮气。她弯腰捡起来放进兜里,没有多问,继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七楼。那片叶子在口袋里贴着她的腿,走路的时候轻轻蹭着布料,像在说:看得到。我知道你在这儿。

      那周过去了大半,她一直没有在碗里放新的东西。但五楼那扇门前多了一张旧报纸,是她在路上捡的,折成四方形铺在凳子旁边的地上。她不好意思直接放坐垫——怕吓到对方,怕让它觉得她在把这扇门前面当成自己家。但她想让那扇门附近看起来像有人会待的地方。不是路过,是停留。不是好奇,是习惯。

      门缝底下偶尔会多出一点东西。半片叶子、一颗洗干净的枣、一小段很短的嫩枝。她全都收了,没有留纸条回应,也没有放新的碗。不是不想说话,是她觉得现在这样刚好——她来坐,它知道;它放东西,她收着。不需要纸笔,不需要解释。

      第五天下雨。雨从下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到她下班还没停。她走进楼道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水珠,头发贴在额头上。走到五楼她没有坐下,凳子已经收起来靠墙放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缝——空的,没有东西。她弯腰把凳子折好拎起来,准备上楼。

      转身的时候听见了。门缝底下有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另一边轻轻推出来,纸角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她回头——一张纸条,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刚好卡在门缝底下,像是被人从里面用手指推出来的。

      她放下凳子,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字迹还是那个笨样子,一笔一画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一点。不是写得快了变潦草,是写得慢了——像是写过很多遍,把不满意的那几张都收起来了,挑了最清楚的一张推出来给她。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外面的雨声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渗进来,密密地打在槐树叶上。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纸条上。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凳子重新打开放回门口原来的位置,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吃面。猫蹲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搭在她腿上。她吃了一口面,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它会写谢谢。”

      猫没有理她。她把最后一口面吃掉,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雨停了,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水洗过,每一片都在路灯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枝条垂得很低,雨水还挂在梢头,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用谢。”

      窗外没有回应。但她看见枝条梢头有一滴水珠落下来,落在窗台边缘,碎了。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转身回客厅了。那声“不用谢”不是客套。她每天去坐一会儿,它每天放东西——这不是谁欠谁的,是两个人都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说同一句话:我还在这里。

      后来她开始在口袋里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颗橘子,有时候是一小把干枣,有时候只是一张纸上写一句“今天还行”。她不每次都放,偶尔留一次。隔天去看的时候,纸条已经换成了别的东西——树叶、野花、一小截光滑的细枝。

      有一次她放了半块饼干,第二天被换成了三片完整的槐树叶,叠在一起,叶尖朝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人仔细挑过、比过大小才摆好的。她拿起来的时候发现三片叶子的叶柄对齐得整整齐齐,像一叠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信纸。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三片叶子一片一片收好,放进抽屉里。

      有一次她加班回来晚了,楼道灯已经灭了,她摸黑走到五楼,正要弯腰看看门缝——然后她看见了。那颗枣放在凳面正中间。红的,洗干净的,在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里微微反着光。不是随手放的,是搁在最显眼的位置,怕她摸黑看不见。

      她弯腰拿起那颗枣咬了一口。甜的。她把枣核放回凳面上,站在那里嚼着枣,枣肉还很脆,汁水混着雨水气咽下去。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忽然在想一件事——它在等她。

      不是“知道她会来”的那种等,是“每天都准备着”的那种等。那张纸条写了不止一遍,三片叶子挑了不止一次,那颗枣在凳面上放了不知道多久,怕她不来,又怕她来了看不见。她不来的日子,它可能也放。它不是在回应她的陪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让她知道门这边有东西在等她。

      她翻了个身,猫蜷在脚边。她闭着眼,不知道自己还在确认什么。但五楼那扇门还在,凳子还在,枣核还在凳面上,明天凳面上还会多别的东西。她每天下班后去坐一会儿,这件事本身也变成了一种归还——不是还东西,是还时间。把她的时间还给它,像它把树叶还给她一样。她们在交换同一种东西:陪伴。

      她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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