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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名字 她放了一张 ...

  •   她放了一张纸条在碗里。

      白纸,撕成小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字写得不大,笔迹端正,像是给人递作业。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门口那只碗里,没有压东西,没有挡风,就让它在碗底躺着。然后锁门上班去了。

      到公司坐下打开电脑,甲方发来十五秒语音,说“字体再调整一下”。她调了,发了。甲方又说“好像还不如之前”,她切回原来的版本,没说什么。

      整个上午她都在改那张海报,但脑子里始终有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那行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她心里,另一头系在七楼门口那只碗上。每隔一会儿她就想一下:碗里的纸条还在不在,有没有被风吹走,对方能不能看懂字。转完一圈念头,又把自己拉回屏幕上,继续调色。

      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排队的时候站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担心一张纸条。她从来没有担心过橘子会不会被收走、枣会不会被收走——她知道对方会收。但纸条不一样。橘子是东西,纸条是问题。她递了一个问题过去,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答,也不知道对方回答的方式是不是她看得懂的。她把饭团放回货架上换了一款,去结账了。

      下班的时候她没跑,但比平时走得快。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沿着人行道走了十五分钟到地铁口。车厢里人不多,她靠门站着,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发梢有点毛,唇色偏淡,手里攥着手机,拇指一直在摩擦屏幕边缘。她没有看手机,只是攥着。

      进了小区她没看老槐树。上楼的时候她也没看五楼那扇门。走到七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

      碗还在。碗里多了一张纸条。

      比她放进去的那张厚一些,折得更齐整,像是被谁用手指沿着边沿压过,折痕笔直。她没有立刻去碰。先把钥匙拔出来,把包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慢慢展开。纸是普通的白纸,边缘有一点毛,上面只有两个字——

      “槐。树。”

      字迹有点笨,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握笔了,用力不均匀,有的地方墨水深,有的地方浅浅划过。不是“槐树”,是“槐。树。”中间有一个停顿,像是写完之后想了想,补了一个句号。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槐树。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槐。树。”那个句号不是标点,是确认。像在说:就是这两个字。没有别的。我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她站起来,开门进屋,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里又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橘子甜。明年结槐花给你留一罐。”“阳台花盆土干了。”“你不吃吗?”现在又多了一张。这张最短,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但她觉得这是所有纸条里最重的一张。对方把名字给她了。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倒水。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猫蹲在她膝盖旁边。她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槐树。”她轻声念了一下。

      猫的耳朵动了。不是普通的动——是竖起来,转了转,先朝向她的方向,又朝隔壁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缓缓落回去。她看着猫的耳朵,没有说话。她见过猫听见别人叫她名字时耳朵会转,但这次不是。这次是“它听到了,它在听隔壁有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问猫。猫没有回答,把头搁在她掌心里,闭上了眼。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像在说: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猫没有来卧室。她侧躺着,看见客厅沙发的方向有一团橘色的光,是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猫身上。猫蹲在沙发上,面朝窗户,没有动。像在等什么,也像在守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闭眼之前她想起了一件事——搬家那天,她抱着最后一箱书爬到五楼,蹲在拐角喘气。一扇灰扑扑的木门底下伸出一根枝条,活的,绿油油的,悬在那儿晃了一下。她伸手拨了一下,枝条没有缩回去,悬在半空,像在看她。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那根枝条的名字,叫槐树。

      她翻了个身。窗外风穿过树叶,沙沙响了一阵。这一次她分清了——不是别的树的叶子,是那一棵。声音从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升上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有人在窗外轻轻翻书,翻了一页就停了。

      她没有说“明天再说”,也没有总结什么。只是听着,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蹲在门口看了一眼碗——空的。但她把昨晚那张纸条重新放进了碗里,没有写新的东西,只是让“槐树”那两个字继续躺在碗底。那是它的名字,也是她收到的第一个完整的自我介绍。她把它放回碗里,意思是:我收到了。我记住了。然后锁门上班去了。

      下班回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碗——纸条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颗枣。很小的一颗,比之前所有的枣都小,像是从树梢最顶端、最难够到的枝头摘下来的,好不容易摘到了,没等完全熟透就放进了碗里。

      她弯腰把那颗枣捡起来,没有洗就咬了一口。很甜,但甜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青涩,像是还没来得及晒够太阳。她把枣核吐出来,放回碗里,然后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口袋。

      她没有写新的纸条。但她站在门口,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灰扑扑的旧木门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槐树。”

      声音不大。像在试一个名字好不好听。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窗外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但枝条晃了,像有人被叫到名字时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她关上门回屋了。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大腿外侧,纸很薄,能感觉到折痕硌在布料上。她没有把它拿出来放进抽屉——抽屉是存档,口袋是带着。她今天想带着这个名字出门,带着它去上班,带着它改海报,带着它在地铁车厢里看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她以前是这栋楼里一个人住。现在不是了。隔壁住着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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