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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糖霜 木梳子是阿 ...

  •   木梳子是阿秀留下的,齿间缠着几根头发。

      林志明坐在小凳子上,给苏念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一匹绸子,发尾扫着他的手背,痒。他不敢用力,怕扯疼她。很多年前,她的头发是白的,稀疏的,他也不敢用力。现在反过来了,他还是不敢。

      苏念坐在他面前,膝盖上摊着粗布本子,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

      她画了三个火柴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糖哥哥,"她问,铅笔头戳着纸,"哪个是你?"

      林志明指着高的那个。

      苏念摇头,很认真:"不对。你是这个。"她指着最矮的那个,火柴人的脑袋画得很大,身子很短,"小小的,可以装在口袋里。我走路的时候,把你揣着。"

      林志明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卡在她的发结里,他轻轻解开。

      "好,"他说,"你揣着。"

      今天要去派出所。

      苏念的身份证还是五年前办的,照片上是中年妇人的模样,圆脸,皱纹,头发盘在脑后。现在她看起来十三四岁,脸尖了,皮肤绷得紧,眼睛亮得空。林志明怕麻烦,但必须去更新证件,不然连粮票都领不了。

      苏念不肯出门,抱着门框,手指抠进木纹里。

      "不行的,"她说,"外面有妖怪。"

      "没有妖怪。"

      "有的,"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上次那个阿姨,眼睛很凶,像要吃了我。"

      林志明知道她说的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他蹲下来,替她系鞋带。她的脚很小,穿一双黑布鞋,鞋带是布的,系成蝴蝶结。他的手指粗,打结不利索,蝴蝶结歪在一边,像只受伤的蝴蝶。

      "糖哥哥,"苏念忽然说,"你头上长白毛毛了。"

      林志明抬起头。她的手指正戳着他的头顶,戳了一下,又一下。

      "白白的,"她说,"像糖霜。"

      派出所的地板是水泥的,拖得不干净,留着几道黑印子。

      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接过身份证,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苏念,再看看林志明。

      眼神从疑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这是你什么人?"

      "我妻子。"

      "妻子?"办事员笑了,把身份证转过来,照片冲着林志明,"这照片看着像你妈。这人看着像你闺女。你耍我呢?"

      后面排队的人伸长了脖子,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苏念躲在林志明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发白。她听不懂那些话,但她感到背上有很多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疼。她把脸埋进林志明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的肥皂味,檀香皂,贵的,一块能买她半个月的糨糊。

      "她有病,"林志明说,声音很平,"越长越小。街坊都知道。"

      办事员的笑僵在脸上。他仔细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照片,忽然想起来了——筒子楼那个怪人。他的表情变了,从嘲笑变成忌讳,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哦……"他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扔,"那不用换了。反正越换越年轻,换了也白换。"

      林志明拿起身份证,牵着苏念的手,往外走。苏念的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出门时,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织针停在半空。

      "那不是越长越小的那个吗?"老太太对旁边的人说,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苏念耳朵里,"啧啧,现在看着像个小姑娘了。这男的……啧啧。"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志明牵着苏念的手,走得很慢。苏念忽然问:"糖哥哥,他们为什么说我是你闺女?"

      林志明的手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像一条濒死的鱼。

      "因为他们瞎。"

      "哦。"苏念点点头,像是接受了。她踢着路上的一颗石子,石子滚进阴沟缝里,不见了。

      厂部门口,周大勇骑着自行车过来。

      后座坐着一个姑娘,穿红棉袄,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脸圆圆的,被风吹得发红。周大勇的单脚支在地上,刹车。他看到林志明牵着苏念,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苏念现在外表像少女,穿着阿秀改小的棉袄,袖子盖住了半个手。她正低着头,用脚尖去够地上的一片落叶,没注意到周大勇。

      周大勇的目光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两秒。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蹬车走了。自行车链条咔啦啦地响,后座的姑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好奇,像看一对稀罕物。

      "糖哥哥,"苏念捡起了那片落叶,枯黄的,叶脉很清楚,"那个叔叔是谁?"

      "一个朋友。"

      "他为什么不理我们?"

      "他忙。"

      苏念把落叶夹进粗布本子里,像收藏一颗宝石。

      林母是下午来的。

      她没穿套装,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没梳得那么整齐,鬓角的白发更多,像落了一层霜。她站在筒子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藏青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

      她没进门,就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

      苏念正在跳格子。用粉笔画的地,一格一格的,歪歪扭扭。她跳得很认真,两只脚并在一起,蹦到下一格,辫子一甩一甩。嘴里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七,卡住了,她歪着头想,忘了,从头来:"一、二、三……"

      林母愣在那儿。

      她第一次看见苏念这个样子。不是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不是沧桑的中年妇人,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被提防的"怪物"。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跳房子,笑,辫子在脑后晃。

      林母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把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逃。

      包里是林志明小时候的一件毛衣,枣红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有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厚厚实实。

      夜里,林志明写日记。

      苏念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扫着他的脖颈,痒。她看着他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糖哥哥,"她指着纸上的一个圈,"这个是什么?"

      "糖。"

      "甜的?"

      "甜的。"

      她拿起铅笔,在另一页纸上画。画了很长时间,画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是散的,像蚯蚓爬,像被风吹乱的树枝。但她很得意,举起来,纸都快戳到林志明鼻子上了。

      "糖哥哥!"她喊,"我写的!"

      林志明接过纸。三个大字:糖、哥、哥。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灯光是黄的,把纸照得像陈年的旧报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外表还是老太太的时候,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过字。那时候她的手指是皱的,关节粗大,但很有力,一笔一画,像刻碑。

      现在反过来了。

      "好看,"他说,声音哑了,"比我的好看。"

      苏念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现在已经不会那种压抑的笑了,她笑起来像孩子,没有重量,没有顾忌。

      睡觉前,她要林志明讲故事。

      "讲从前。"

      "从前有个小男孩,"林志明坐在床沿,"住在厂部大院里……"

      "然后呢?"

      "他有一天,遇见了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可怕吗?"

      "不可怕,"林志明说,"她给了他一颗糖。"

      "什么味的?"

      "橘子味的。"

      苏念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甜的。"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只小动物。林志明替她掖被角,发现她的手腕又细了一圈,露在袖子外面,像一根柳条,青白色的,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他轻轻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半夜,苏念突然坐起来。

      林志明惊醒了,问:"怎么了?"

      苏念摸着床单,摸来摸去,手指在布面上抓挠。然后她的嘴一撇,哭了:"糖哥哥,我尿床了……"

      林志明打开灯。床单是干的,但她摸过的地方被她抓得皱成一团。他抱住她,拍着她的背,粗布睡衣下的骨头硌手。

      "没有,"他说,"没有尿床。是汗。"

      苏念抽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是故意的……妈说,尿床的小孩不是好小孩……"

      她忘了阿秀已经死了。她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小孩。记忆的碎片在脑子里乱飞,像被风吹散的纸,她捡起哪片,就信哪片。

      林志明把她搂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带着皂角味,是阿秀以前用的那种,便宜的,一大块能用半年。

      "妈骗你的,"他说,"尿床的小孩也是好小孩。"

      苏念在他怀里蹭了蹭,睡着了。手指还抓着他的睡衣领口,抓得很紧,像怕他被风吹走。

      清晨。

      林志明坐在桌前,补昨天的日记。苏念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像只树袋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的头发扫着他的脸颊,又黑又软,痒。

      她忽然伸手,从他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白的。在晨光里很显眼,像一根银线。

      她把那根白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举到他眼前,眼睛亮得吓人:"糖哥哥,这个送给你。"

      林志明愣住。

      苏念把白发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指是糙的,掌心有茧,她抽得很费力——然后又塞回去,合拢他的手指,像包一颗糖。

      "白白的,"她说,"像糖霜。你吃了,就不老了。"

      林志明看着那根白发,又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空,像两口刚被淘干的井。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记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井底的水,虽然浅了,但还没干。

      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永远想不起他是林志明了。

      但她记得,她不想他老。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那手很小,很软,像一片叶子,像一颗没长熟的柿子。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苏念歪着头看他,不明白糖哥哥为什么又哭了。她伸出另一只手,像拍一个婴儿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头顶。

      "不哭,"她说,"吃了糖霜,就不老了。"

      林志明在日记里写:

      "她开始忘记我是林志明。但她记得,我的白头发像糖霜。她让我吃了,就不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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