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糖哥哥 铅笔是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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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是秃的，芯子断了两次。
林志明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往粗布本子上写字。灯光是黄的，把纸照得像陈年的旧报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今天，念念吃了半碗粥。她不认识橘子皮了，以为是树叶，捏在手里搓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墨点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林志明。她跟着念了一遍，又忘了。但她把橘子糖塞给我，说，甜的，给你。"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现在的脚很小，像未成年人的脚，脚趾圆润，指甲盖是粉的。她走到林志明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扫着他的脖颈，痒痒的。
"你在写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轻，是孩子的轻，没有重量的。
"写你。"林志明没回头。
"我是谁？"
林志明的手抖了一下，笔尖戳破纸，留下一个洞。他看着那个洞，像看着记忆漏出去的地方。
"你是苏念。"
"苏念。"她重复了一遍，嘴唇抿着，像是在尝这两个字的滋味。然后她摇摇头，"不好听。像树叶子响。"
林志明笑了，嘴角扯得有点僵。他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皮肤绷得紧，像剥了壳的鸡蛋。她看起来十八九岁，也许更小。眼睛很亮，但亮得空，像两口刚被淘干的井。
"那你想叫什么？"他问。
苏念想了一下，手指绞着睡衣下摆。睡衣是阿秀的，太大，袖子卷了三道，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瘦削的肩膀。
"我想叫……"她皱起眉，努力想，但那个念头像泥鳅一样滑走了。她放弃了，指着桌上的橘子，"我想吃那个。"
林志明拿起一个橘子，在掌心搓了搓，剥开。橘皮裂开的瞬间，汁水溅出来，清冽的酸味冲鼻子。他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
她没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甜的。"她说。
"甜的。"林志明重复了一遍。
隔壁传来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肺里往外掏东西的咳，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被撕裂。林志明站起来，橘子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妈。"苏念跟着叫了一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应该叫一声。像条件反射。
阿秀躺在藤椅上，盖着那条碎布拼的薄毯。她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紫，手垂在毯子外面，指甲是青的。
林志明蹲下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婶，"他叫了一声，又改口，"妈。"
阿秀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瞳孔散得很开，像两口枯井。
"志明，"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把念念……交给你了。"
"我知道。"
"她越来越小了，"阿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一条濒死的鱼，"你……别嫌弃她。"
"不会。"
"她要是……连你都不认识了，"阿秀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你也别怪她。她心里……苦。"
林志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太凉了，凉得他牙关发颤。
"我替她记着，"他说，"她忘多少，我记多少。我记一辈子。"
阿秀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手垂下去，像一根断了的树枝。
苏念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
她看着阿秀的脸，看着那张灰白的、皱巴巴的脸。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她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伸手去摸阿秀的脸。
凉的。
"她睡着了？"苏念问。
林志明没说话。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苏念转过头，看着林志明。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但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
"糖哥哥，"她说，声音很轻，"你不哭。"
林志明愣在那儿。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空，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忘了他是谁，忘了她自己是谁，忘了躺在藤椅上的人是谁。
但她记得，他不能哭。
"糖哥哥？"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苏念点点头，很认真，"你是糖哥哥。你给我糖，橘子味的，甜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她把糖塞到他手里，像很多年前他塞给她一样。
"甜的，"她说，"给你。"
林志明看着那颗糖，看着糖纸上模糊的花纹。他的手抖得厉害，糖纸窸窣作响，像秋风扫落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刚换完牙的小崽子，住在厂部大院里。他第一次见她，她蹲在垃圾堆旁边，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
他递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
她没接，问："你不怕我？"
现在她递给他一颗糖，也是橘子味的。
她说："糖哥哥，你不哭。"
林志明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嵌进掌纹里，疼。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念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瘦，很薄，像一片叶子。
他哭了。
没出声，就是肩膀在抖，眼泪往下淌，洇湿了她的睡衣。
苏念站着没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她觉得，这个糖哥哥哭的时候，她应该站着，应该让他靠着。她伸出手，像拍一个婴儿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哭，"她说，"不哭。"
葬礼是林志明操办的。
他以"女婿"的身份，穿了一件黑布褂子，站在灵堂前，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苏念站在角落里，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是阿秀生前改的，太大，袖子盖住了半个手。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脸白得发青，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不认识他们。
她也不认识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嘴角抿着，像是在笑。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转头问林志明："那个婆婆是谁？"
林志明正在给香炉添灰，手顿了一下。
"是你妈。"
"我妈？"苏念歪着头，想了想，"我妈在哪里？"
林志明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阿秀的脸。那脸是皱的，是老的，和苏念现在的脸完全不一样。他忽然觉得，时间是个残忍的玩笑——阿秀正常地老了，走了；苏念倒着活了，忘了。
"她走了，"他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吗？"苏念问。
"远。"
"比纺织厂还远？"
"比纺织厂远。"
苏念点点头，像是理解了。她走到照片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摸相框。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她的手指碰到玻璃，留下一个指印。
"婆婆，"她说，声音很轻，"你回来。"
林志明的手一抖，香灰洒了一地。
夜里，筒子楼安静下来。
林志明坐在桌前，继续写日记。苏念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个小动物。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白天从阿秀遗物里翻出来的——一个粗布手帕，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洞。
林志明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阿秀的手帕。他低下头，继续写。
"今天是妈走的第三天。念念不认识我了，叫我糖哥哥。她不认识妈了，叫妈婆婆。她每天睡前都要摸一下妈的手帕，像摸一颗糖。"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她还能记得多少。也许明天，她连糖哥哥都忘了。但我还在。我替她记着，她忘多少，我记多少。"
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黑暗中，他听见苏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凑过去听。
"糖哥哥，"她说，梦话，"明天……明天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烟，"橘子……是甜的……"
林志明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看着看着，鸟变成了两张脸，一张老的，一张少的，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脸。他睁开眼，苏念蹲在床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糖哥哥，"她说，手指描着他的眉毛，从眉心描到眉尾，在那道小疤上停了一下，"你不要变老。"
林志明愣在那儿。
"你变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我就没有糖哥哥了。"
她忘了他是谁。
但她记得，他会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糖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