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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谁 橘子皮是干 ...

  •   橘子皮是干的,卷成一条,躺在枕头边上。

      苏念捏起来,在指尖搓了搓。一股很淡的甜味,混着一点涩,像放久了的茶叶。她凑近闻了一下,不记得昨晚吃过橘子。

      枕头底下压着个粗布本子。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子。"今天志明哥给我橘子。甜的。他叫林志明。林……志……明。"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林。志。明。

      笔画是熟的,像在哪里见过千百回。可合在一起,像个陌生人的名字。她念了一遍,舌头打着结,像含着一颗没长熟的柿子。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像从水底传上来。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门吱呀一声。

      林志明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沿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水是刚打的,还冒着热气,把他的手指烫得发红。

      "洗脸。"他说。

      苏念抬起头。

      她记得这张脸。眉毛很浓,右边眉尾有一道小疤,是小时候摔的。眼睛很亮,但底下挂着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她记得她喜欢过这张脸,甚至记得她喜欢的时候心里那种胀胀的感觉。

      可名字呢?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骨头。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很轻:"……你。"

      "嗯。"林志明把盆放在凳子上,拧了毛巾,递过来。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苏念没接。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搜寻,像在一间堆满旧物的仓库里翻找某件特定的瓷器。

      "念念?"他叫了一声。

      苏念猛地回神,接过毛巾,捂在脸上。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和这筒子楼的水龙头一个味道。她闷在毛巾里,声音含糊:"……早。"

      林志明看着她,没动。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湿意。

      "早。"他说。

      过道里,阿秀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藤椅是隔壁老张头借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她盖着那条碎布拼的薄毯,手里捏着个橘子,是昨天林志明剥的,没吃完,皮干了。

      她看着屋里,看着苏念擦脸,看着林志明站在旁边,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念身上。

      阿秀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紧了。

      等林志明出来,阿秀叫住他。她没大声喊,只是轻轻招了招手,像叫一只怕生的猫。

      "志明,"她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又忘了?"

      林志明蹲在藤椅旁边,拿起那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他用铁丝缠。铁丝勒进手指,勒出一道红印子。

      "没忘。"他说。

      "你别骗我,"阿秀的声音发颤,"我养她二十几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刚才看你,像看生人。"

      林志明的手顿了一下。铁丝断了,弹起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他没擦。

      "她记得我,"他说,声音很轻,"只是……记不得我的名字了。"

      阿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筒子楼屋顶,那里晒着一床被子,花布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你怎么办?"她问。

      林志明把铁丝接上,继续缠。伞骨一根根立起来,像一排瘦弱的骨头。

      "我替她记着,"他说,"她忘多少,我记多少。"

      车间里,铁屑飞起来,烫的。

      林志明站在机床后面,左手握着铁钳,右手扶着铁块。他的虎口处缠着一圈纱布,是早上苏念给他缠的,缠得歪歪扭扭,死结打在手腕内侧,勒得血脉不通,手指发麻。

      机床嗡嗡地转,他走了神。

      铁块歪了一下,铁钳打滑,滚烫的铁屑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不是红点,是一片,滋滋地响,皮肉的焦糊味混着机油味,冲鼻子。

      林志明没吭声,把铁块翻了个面,继续。

      "哎呀!"

      苏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拎着铝饭盒,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林志明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已经晚了。

      苏念走过来,把饭盒往机床台上一放,抓起他的手。手背上一片红,中间起了几个水泡,透明的,里头蓄着黄水。

      她皱起眉,下意识从兜里掏出那块粗布手帕,往他手背上按。动作很熟,像做过千百遍。

      "你怎么不躲?"她问。

      林志明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很久以前某个傍晚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走神了",想说"没事",但最终只是说:

      "忘了。"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困惑。她忘了他为什么有伤,也忘了他以前有没有受过伤。记忆像一口枯井,她往里扔石头,听不见回响。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像本能。苏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骗人"。她明明不记得了,可身体记得。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按手帕。手帕是灰的,沾了血和水,黏糊糊的。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那掌心糙得很,全是茧和泡。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

      "你……"她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我叫林志明。"他突然说。

      苏念抬起头。

      "林,"他说,"双木林。志,志气的志。明,明天的明。"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苏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跟着念:"林……志……明。"

      "对。"

      "林志明。"

      "对。"

      她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舌头里。但她知道,刻不住的。舌头是软的,记忆是滑的,像水里的鱼,抓不紧。

      林母是下午来的。

      这次她没带李婉清,也没带司机。她自己走着来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鬓角白了不少。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是网兜,是布包,藏青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

      她走进筒子楼,没往屋里去,而是坐在阿秀的藤椅旁边,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了。

      阿秀没理她,眼睛看着远处。

      "阿秀婶,"林母的声音很轻,不像以前那么尖,"我不逼志明了。"

      阿秀转过头,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今天来,"林母把布包放在膝上,手指绞着包带子,"是想跟苏姑娘说说话。就我们两个。"

      苏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粗布本子。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母,目光平静,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阿姨。"她叫了一声。她记得这个称呼,但不记得为什么叫阿姨。

      林母看着她,看了很久。苏念的脸很光滑,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也许更小。林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和自己的儿子,隔着不止一个世界。

      "苏姑娘,"林母说,"你知道志明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苏念愣了一下。她摇摇头。

      "怕黑,"林母说,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开着灯。现在他天天守着你,连家都不回。你屋里那盏灯,彻夜亮着,他怕黑,但更怕你黑。"

      苏念的手指在本子上收紧了。本子被捏得皱起来,铅笔印子糊了一片。

      "他小时候,"林母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摔了一跤,眉尾留了道疤。他哭了一下午,怕破相,怕没人要。现在他满手是泡,满背是伤,他不怕了。你知道为什么?"

      苏念没说话。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他知道,"林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就算变成鬼,你也是要的。"

      她转身走了,布包还放在小板凳上,里头是两件毛衣,一件男式的,一件女式的,针脚很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布包。她忘了林母来干什么,忘了她说了什么。她只记得最后一句话——"变成鬼,你也是要的。"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但她哭了。

      晚上,苏念坐在灯下,打开粗布本子。

      她拿起铅笔,削尖,在纸上写字。第一笔就断了,铅芯太软。她重新削,削得很尖,像一根针。

      "今天,"她写,"志明哥……"

      她停住了。

      "志"字怎么写?上面是"士",还是"土"?下面是"心"吗?她想了想,画了一个圈。

      "哥给我橘子,"她继续写,"甜的。"

      她写"橘",忘了右边是什么,画了一个圈。写"甜",忘了"甘"下面有没有一横,画了一个圈。

      本子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圈,像一个个小洞,把记忆漏光了。

      她盯着那些圈,忽然想起白天林母说的话。她拿起笔,想写"他怕黑"。

      "怕"字怎么写?左边是"心",右边是什么?她使劲想,头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脑壳里敲鼓。

      她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林志明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像很多个夜晚一样。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她低下头,发现本子上有一滴水。她摸了摸脸,是湿的。她哭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合上书,关灯。

      黑暗中,她轻声说:"明天要记得……"

      话没说完,她就忘了要记什么。她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看着看着,鸟变成了两张脸,一张老的,一张少的,叠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

      半夜,阿秀在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肺里往外掏东西的咳,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被撕裂。苏念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过道里。

      阿秀倒在藤椅上,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有血,暗红色的,在月光里发黑。

      "妈!"苏念去扶她,阿秀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

      "叫人……"阿秀喘着气,"叫……"

      苏念站起来,往楼下跑。她跑到楼梯口,突然停住了。

      她忘了该叫谁。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袋一片空白。那些脸是熟的,像在哪里见过,但名字一个都想不起来。她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

      "医生……"她喃喃自语,"叫医生……"

      医生姓什么?叫什么?她拼命想,越想脑子里越空。她转身往回跑,跑到阿秀身边,跪下,握着阿秀的手。

      "妈,"她哭着说,"我忘了……我忘了该叫谁……"

      阿秀的手冰凉,像一块石头。她看着苏念,眼神涣散,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没事,"阿秀说,"妈在呢。"

      林志明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阿秀倒在藤椅上,血从嘴角往下淌。苏念跪在旁边,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他扑过去,去摸阿秀的脉搏。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是熟的,眉毛很浓,眉尾有道疤。她记得这张脸,记得她喜欢过这张脸,甚至记得她喜欢的时候心里那种胀胀的感觉。

      可名字呢?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骨头。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你是谁?"

      林志明的手僵在阿秀的腕子上。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地响。他转过头,看着苏念,看着她那双空空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有泪,但泪底下什么都没有,像被水冲刷过的沙滩,脚印全没了。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像二十年前那个傍晚一样。那时候他六岁,她三岁,外表是个老太太。他递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

      现在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小,很软,比以前小了。他握得很紧,像怕她滑走。

      "我是志明,"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林志明。"

      苏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林志明……"她重复了一遍,像学说话的孩子。

      "对。"

      她低下头,在兜里掏了掏。掏了很久,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

      她把糖塞到他手里。

      "这个,"她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是给你的。"

      她忘了他是谁。

      但她记得,要给他一颗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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