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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橘子是甜的 铁锈渗进掌 ...
铁锈渗进掌纹里,洗不掉。
林志明站在车间的水龙头底下,两只手搓得发红。水龙头是铁的,出水一股铁腥味,混着他手上的血,水往下淌,淡淡的粉色。
苏念站在门口,铝饭盒挎在胳膊上,饭盒盖子磕着边缘,咣当咣当。
"今天几号?"林志明甩了甩手,水珠溅在工装裤上。
苏念愣了一下:"十四……"
"十六了。"林志明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你昨天也说是十四。"
苏念张了张嘴。她真的以为是十四。照顾阿秀这几天,日子像糨糊一样黏成一团,扯不开。
"累的。"她说,把饭盒递过去。
林志明掀开盖子,里面是咸菜疙瘩,切得细碎,油星子都没几滴。底下埋着一个煮鸡蛋,蛋壳裂了一道缝,是苏念早上磕的。
他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一下,剥壳。蛋白上沾着一点壳屑,他没在意,塞进嘴里。
"你吃,"苏念说,"你搬铁块。"
"你吃。"林志明把另一半蛋白掰下来,塞她手里,"你照顾妈。"
这个"妈"字叫得很自然。苏念的手抖了一下,蛋白掉在饭盒盖子上,弹了一下。
筒子楼过道里,阿秀坐在一张藤椅上晒太阳。
藤椅是隔壁老张头借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阿秀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是苏念用碎布拼的,颜色杂,但暖和。
王婶端着一碗鸡汤,油花子浮在面上,黄澄澄的。
"阿秀婶,补补。"王婶把碗往旁边的小板凳上一放,眼睛往苏念屋里瞟,"苏念呢?"
"糊纸盒呢。"阿秀没接碗。
"我说阿秀婶,"王婶压低声音,"苏念今年看着像二十出头了吧?再小下去,不成姑娘了?到时候志明还……"
"吃你家大米了?"阿秀把毯子一掀,声音拔高了,"我闺女长什么样碍着你了?啊?"
王婶缩了缩脖子,端着鸡汤走了,油洒了一路。
阿秀重新坐下,喘了两口气。她看着屋里,苏念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摞硬纸板,刷子悬在半空,糨糊滴在鞋面上,白花花的一坨。
"念念?"
苏念猛地回神,低头一看,刷子上的糨糊已经干了,结成硬块。
"妈,"她说,声音有点飘,"我刚才……忘了该折哪边。"
阿秀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紧了。她看着苏念的脸,那脸光滑得不像话,像剥了壳的鸡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左边。先折左边。"
下午,筒子楼下来了一辆车。
不是桑塔纳,是吉普,军绿色的,沾着泥。从车上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皮都裂了。
他是林父的秘书,姓陈。
陈秘书站在过道里,冲林志明点了点头,很客气:"志明,你爸进医院了。高血压,差点中风。"
林志明正在修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他用铁丝缠。铁丝勒进手指,他像是没感觉。
"嗯。"
"这是调动表,"陈秘书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纺织厂副科长,明天报到。你爸的意思,你回去吃顿饭,这事就定了。"
林志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陈秘书的上衣口袋,拍了拍。
"麻烦您照顾他。"
陈秘书叹了口气,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厚的。
"你爸说,"他顿了顿,"这是最后一次。你不拿,以后就没有林家了。"
林志明没接。
陈秘书把信封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像打雷。
苏念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个信封。
"多少?"她问。
"不知道。"
"你……"
"不要。"林志明拿起那把修好的破伞,撑开,伞面漏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个圆圆的光斑。
"念念,"他说,"我只要你。"
苏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光斑,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屋里,苏念站在镜子前。
镜子还是那面铁镜子,边框的锈更多了。她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镜面。右眼角的细纹没了,不是淡了,是没了。皮肤绷得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也许二十三。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镜面,凉的。她缩回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上面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妇女,站在筒子楼门口。老太太是她,中年妇女是阿秀。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哪年拍的?八三年?八四年?她努力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扯不出线头。头有点疼,一跳一跳的。
门响了。
林志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橘子的颜色很亮,在昏暗的屋里一跳一跳的。
"陈秘书走了?"苏念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
"走了。"林志明把橘子倒在桌上,滚得到处都是。他拿起一个,在掌心搓了搓,剥开,递给她,"甜的。"
苏念接过橘子,没吃。她突然问:"志明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垃圾堆旁边,对吗?"
林志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剥第二个橘子,指甲陷进橘皮里,汁水溅出来。
"对。"
"你给了我一颗糖,"她说,"什么味的?"
"橘子。"
"橘子。"苏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松了口气,把橘子塞进嘴里,"我还以为我记错了。"
林志明看着她,眼神暗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她最近总是在确认——确认日期,确认记忆,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傍晚,周大勇来了。
他扛了一袋米,五十斤的,压在肩上,脸憋得通红。他把米放在厨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喝口水。"林志明叫住他。
周大勇愣了一下,接过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是从自来水管接的,有一股铁腥味。
两人坐在过道里,中间隔着一筐纸盒。
"你要是扛不住了,"周大勇盯着地面,"跟我说。"
"没有那天。"
"我是说,"周大勇抬起头,看着林志明的眼睛,"她要是……变得更小了,连你都不认识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志明没回答。他拿起一个橘子,在掌心搓,橘皮发出沙沙的响。
"我陪她。"
周大勇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前朝屋里看了一眼。
苏念坐在灯下,正在数橘子。一、二、三……数到一半,她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像是忘了数到哪。她从头开始数,一、二、三……
周大勇的眼神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深夜。
苏念躺在床上,浑身发冷。不是发烧,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逆生长的副作用——身体在"重组",像蛇蜕皮。
志明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她的手心。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疼?"他问。
"不疼。"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梦话,"志明哥,我刚才梦见……我变成小孩了。"
"梦是假的。"
"我梦见我不认识你了,"她说,眼睛闭着,睫毛在发抖,"你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你,觉得你很熟悉,像……像一首老歌。记得调子,忘了歌词。"
林志明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会的。"他说。
"如果是真的呢?"
林志明把水盆端到地上,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比以前小了。他握得很紧,像怕她滑走。
"那我就重新唱给你听,"他说,"一遍一遍又一遍。"
苏念没说话。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林志明坐了一夜。
清晨,林母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李婉清,手里拎着一网兜东西。苹果、麦乳精、还有两罐橘子罐头。
李婉清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确良裤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看起来真年轻,真干净,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
林母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练过的,嘴角往上扯,眼神却像冰。
"阿秀婶,"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厚厚的,"这是点心意,您养病。志明的事,我们不逼了,但您也替孩子想想——"
她看了一眼苏念。
"她越来越小,"林母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以后谁照顾谁?您百年之后呢?她变成孩子了,连饭都不会做,谁管她?"
阿秀的脸涨得通红。她抓起那个信封,扔出去。
纸钞散了一地,像白蝴蝶,飘飘扬扬。
"我闺女不是卖的!"阿秀的声音嘶哑,"你给我走!"
林母的脸僵了一下。她看着地上的钱,没弯腰捡。
"阿秀婶,"她说,"你以为你们还能撑多久?"
苏念从屋里走出来。
她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她叠好,抚平边角,走到林母面前,把钱塞回她手里。
"阿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收好。"
林母愣住。
苏念抬头,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水面的波纹,风一吹就没了。
"我不值钱,"她说,"但我妈教过我,别人的东西,不能要。"
林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攥着那叠钱,手指关节发白。
李婉清站在旁边,看着苏念,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大概在想,这个越长越小的女人,怎么还有这种骨头。
深夜。
苏念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个粗布本子。她用铅笔写字,一笔一画,很慢。
"今天志明哥给我橘子。甜的。他叫林志明。林……志……明。"
写完,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志明站在灯下,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低头,看着本子。
她忘了刚才要写什么。她看着"林志明"三个字,觉得熟悉,像一首老歌的名字,记得调子,忘了歌词。她拿起铅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想不起"橘"字怎么写。
她画了一个圈,代替。
她看着那个圈,想起他今天给她橘子。但她记不清橘子是什么颜色的了。是黄的?还是橙的?
她看向窗外,志明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发现本子上有一滴水。她摸了摸脸,是湿的。她哭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合上书,关灯。
黑暗中,她轻声说:"明天要记得……"
话没说完,她就忘了要记什么。
最痛的不是忘记,是发现自己正在忘记。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明明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瞬间?下章,念念开始写日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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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橘子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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