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病床托孤 铁块是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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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块是黑的，表面有一层锈，摸上去糙得像砂纸。
林志明的手握上去，虎口一阵发麻。他以前握的是钢笔，现在握的是铁钳。铁钳的木头把子磨得发亮，前头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手汗，滑溜溜的。
机床嗡嗡地转，铁屑飞起来，烫的，落在手背上就是一个红点。
苏念站在车间门口，隔着玻璃看他。
林志明没抬头。他穿了件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那一截皮肤白得扎眼，和周围人不一样。他左手虎口处已经起了两个泡，透明的，里头蓄着水。他不在意，往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搬。
"哟，厂长儿子体验生活呢？"
旁边有人起哄，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苏念耳朵里。
林志明没应声，把铁块翻了个面，铁钳磕上去，铛的一声。
食堂里飘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苏念端着铝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饭盒盖一掀，里头是早上阿秀炒的咸菜，油星子都没几滴。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周大勇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是稠糊糊的小米粥。他坐下来，没急着吃，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往苏念饭盒里滚了一个。
"吃，"他说，"补补。"
"不用……"
"用的。"周大勇打断她，"你脸白得像纸。"
苏念没推，也没吃。鸡蛋在咸菜旁边躺着，壳上裂了一道缝。
"苏念，"周大勇突然说，"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变小。"
食堂里嗡嗡的，他的声音被淹没了一半。苏念抬起头。
"我只想陪你过完正常人的一生，"他说，"生孩子，过日子，到老。"
苏念看着那个鸡蛋。蛋壳上的裂缝慢慢往上爬，像一道闪电。
"周大勇，"她说，"不行的。"
"怎么不行？"
"你会后悔的。"
周大勇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一下，蛋壳碎成蛛网状。他低头剥壳，黄黄的蛋青露出来。
"后悔不后悔的，"他说，"等我死了那天才知道。"
苏念站起来，端着饭盒走了。鸡蛋还留在桌上，裂着缝，像一只眼睛。
筒子楼过道里，阿秀坐在小板凳上糊纸盒。
刷子蘸了糨糊，在硬纸板上划拉一下，粘一张。动作很慢，比苏念慢得多。她的手抖，刷子拿不稳，在纸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妈，我来。"
苏念蹲下去，去接刷子。阿秀躲了一下。
"你歇着，"阿秀说，"这点活……"
话没说完，她突然弯下腰，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苏念看见她指缝间渗出来的东西，红的，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粗布裤子上，洇成深色的花。
"妈！"
苏念去扶她，阿秀摆摆手，想说话，一张嘴，血沫子溅在纸盒上。白色的糨糊，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像某种不祥的图案。
"老毛病，"阿秀抹了抹嘴，手背上全是血，"费钱，不去医院。"
苏念的脸白得发青。她第一次没听阿秀的话，弯腰把阿秀背起来。阿秀轻，骨头硌人，像背了一捆干柴。
"念念，"阿秀在她背上喘，"不去……费钱……"
"去。"
苏念的声音是抖的，腿也是抖的。她背着阿秀往外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地上，凉，疼，她没回头。
医院长廊的灯是惨白的。
阿秀推进了检查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苏念站在门外，浑身发抖，手指抠着墙皮，白色的灰簌簌往下掉。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林志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上有铁锈味，混着汗味，糙得很。苏念想挣，他没让。
"你怎么……"
"周大勇告诉我的。"
苏念不吭声了。她的牙齿在打颤，磕得咯咯响。林志明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朝上，合在自己的手心里。
检查室的门开了。
医生是个中年人，白大褂上沾着碘酒渍。他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林志明，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家属？"
"是。"林志明站起来。
"肺病，"医生说，"很严重，得手术。费用……"他顿了顿，报了一个数字。
苏念的脸更白了。那个数字是她糊十年纸盒都糊不出来的。
"做手术，"林志明说，"最好的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桌上。绿色的塑料皮，边角卷了。苏念认得，那是他以前放在林家书房抽屉里的。
"我还不起。"她说。
"不用还。"
林志明看着医生，没看她。
"她是妈。"
三个字。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医院的白瓷砖上，一小点，一小点。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单是浆洗过的，硬，发白。
阿秀术后醒来，麻药劲还没过，眼神涣散。她动了动手指，碰到床沿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上有泡，破了，结了痂，粗糙得像树皮。
阿秀慢慢转过头。
林志明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通红。白衬衫变成了灰衬衫，领口黑了一圈。他守了多久，没人知道。
"林少爷，"阿秀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回去吧……"
林志明没动。
他握着阿秀的手，那只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他握得很轻，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妈。"
他喊了一声。
阿秀愣在那儿。她的眼珠慢慢动了动，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妈，"林志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哑，"您好好养着。"
阿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她也没擦。她就那么看着林志明，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念站在门口，捂着嘴。她的肩膀在抖，没出声。
阿秀把苏念的手拉过来，放到林志明手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干的，像一片枯叶。
"志明，"她说，"我把念念交给你了。"
林志明的手指收拢，把苏念的手包住。
"她命苦，"阿秀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别嫌弃她。"
"妈，"林志明说，"我不会。"
阿秀转过头，看着苏念。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念念，"她说，"别推了。再推，妈都看不下去。"
苏念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粗布的，有股来苏水味，混着阿秀身上的糨糊味。她张嘴想喊妈，发出来的却是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林志明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松。
林家的车是下午来的。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医院门口，堵了半条道。司机没下来，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林母从后座下来，身边跟着李婉清。
李婉清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下面是条黑色的确良裤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红彤彤的，一看就贵。
她们走进病房时，林志明正坐在床边，给阿秀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垂在搪瓷盆上方。
林母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阿秀睡着了，手还搭在林志明膝头。苏念坐在另一边，正在给阿秀掖被角。
"真是来得巧，"林母笑了笑，嘴角往上扯，"阿秀婶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林志明站起来，挡在苏念面前。
李婉清往前一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轻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困惑。她大概在想，这个越长越小的女人，到底哪里值得他放弃一切。
"苏姐姐，"李婉清说，"你看着……真年轻。"
苏念的手指在被角上收紧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苏念走到边缘，往下看。医院的院子很小，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她看着那些菜，绿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苍白的背面。
"你看，"她说，没回头，"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林志明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你本来可以娶她，"苏念说，"过正常日子。有孩子，有体面，有人叫你林科长，林处长。"
她转过身，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额头。那上面光滑得很，皱纹又淡了一层。
"什么是正常？"林志明突然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她的肩膀。手指陷进肉里，疼。
"看着你嫁给别人，"他说，"我按部就班地老死，就是正常？"
苏念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怕指指点点，"林志明的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怕的是指指点点的不是你。"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血丝，像裂开的瓷器。
她抬起手，想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阿秀睡着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苏念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病房灯是黄的，照在皮肤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出来了。
她的手背上，原本有几块淡淡的褐斑，是去年长的。现在淡了，几乎看不见。皮肤绷得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
护士进来换药，是个年轻姑娘，辫子翘着。
"苏姐，"她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你看着真年轻。"
苏念的手僵在被子上。
"不像三十多，"护士笑着说，"像二十出头。怎么保养的？"
苏念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发白。
护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苏念慢慢把手缩回袖子里，藏住。
窗外，路灯亮了。
林志明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橘子的颜色很亮，在昏黄的光里一跳一跳的。他仰着头，望着她的窗，像很多个夜晚一样。
他没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病床托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