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暴雨送伞 杯子是景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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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是景德镇的，白底子上画着青竹。
林志明他爹把这只杯子摔在地上时，瓷片蹦起来，在林志明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他没擦。
"你再说一遍？"
林父坐在藤椅上，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是青的，眼袋往下坠，像挂了两个小口袋。
"我要娶苏念。"
林志明跪在那儿，膝盖下面是碎瓷片。白衬衫还湿着，是夜里的雨水，领口皱成一团。
"娶那个怪物？"林父的手拍在扶手上，"纺织厂李厂长的女儿就在隔壁坐着，人家什么出身，她什么出身？啊？"
隔壁屋里传来钢琴声。
叮叮咚咚的，弹的是《东方红》。弹得不算好，有几个音磕巴了。那是李厂长的女儿，李婉清。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头绳。
她没进来，就坐在外屋，端着茶杯，听里面摔东西。
"林叔叔，"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进来，温温柔柔的，"您别动气，志明哥是一时糊涂。"
林母在旁边抹眼泪，绢帕子按在眼角，按得眼皮发红。
"志明，你听妈一句，"她抽噎着，"你爸已经跟李厂长说好了，下个月就订婚。你要是……你要是还想着那个……"
她顿了顿，像是那个名字烫嘴。
"那个越长越小的，"她说，"你就别认这个家。"
林志明抬起头。
"好。"
这个字吐出来，林父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林志明从碎瓷片上站起来，膝盖处的裤子洇出两个红点，"我不认。"
他转身往外走。林母扑上去拽他袖子，被他轻轻挣开。帘子一掀，外屋的李婉清抬起头，目光和他撞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恨，甚至没什么波澜。就是好奇，像看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鸟。
"志明哥，"她说，"你会后悔的。"
林志明没停，推门走进雨里。
街道工厂里，机器声嗡嗡的，像一群困在铁笼子里的蜜蜂。
苏念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摞硬纸板。她的手指翻得很快，刷子蘸了糨糊，一抹，一按，一个纸盒就立起来了。动作机械，不用过脑子。
"苏念。"
有人叫她。抬头，是周大勇。
周大勇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纸板，往苏念旁边一放，顺势蹲下来。
"晚上看电影去？"他说，"文化宫放《庐山恋》，听说好看。"
苏念低下头，刷子没停："不行的，得回家给我妈做饭。"
"那下回。"
"下回也不行的。"
周大勇挠了挠头，头发里掉下一点纸屑。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不着急，我有一辈子等你。"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糨糊刷子悬在半空，一滴白浆落在鞋面上。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周大勇，你别等了。"
"等不等的，"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我自己的事。"
他走了，脚步很重，胶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
旁边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但足够苏念听见。
"看见没，厂长儿子天天往这儿跑，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长得跟个怪物似的，越活越小，谁知道是什么邪病……"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秘密。"
苏念没说话，手指一滑，纸板的毛边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在糨糊里洇开，粉扑扑的一小片。
"哎呀！"周大勇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抓起她的手，"怎么弄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洞。他笨拙地缠在她手指上，打了个死结。
"得打破伤风，"他说，"纸板脏。"
"不用。"苏念抽回手，"小口子。"
天是突然黑下来的。
刚才还亮着，转眼就压了一层黑云，像有人把墨汁泼在了天上。空气闷得喘不过气，苏念坐在筒子楼的过道里，额头上全是汗。
她头很沉，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阿秀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阿秀说，"我去老陈家借两片安乃近。"
"妈，不用……"
"什么不用！"阿秀已经抓起伞，"你等着，妈去去就回。"
门在身后关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土腥味。
苏念蜷缩在床上，粗布床单被汗湿了一片。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看着看着，鸟变成了两张脸，一张老的，一张少的，叠在一起。
雨是砸下来的。
先是几滴，试探似的，然后哗的一声，像有人把整盆水从天上倒下来。雷声滚过去，窗户玻璃嗡嗡地颤。
敲门声。
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苏念挣扎着坐起来，头重脚轻。她扶着墙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犹豫了一下。
门自己开了。
风灌进来，雨丝斜着扑到她脸上。林志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肩胛骨。头发往下滴水，睫毛上挂着雨珠，眨一下，就掉下来一颗。
他手里攥着一把伞。
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耷拉着，是筒子楼门口杂货铺卖的那种，五毛钱一把。另一只手心里，紧紧攥着两板药，塑料纸被水泡得发软。
他没说话。
只是把药塞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得像块冰。
苏念要关门。
林志明往前一步，肩膀抵住门框。门缝夹住了他半边袖子，他也不管。
"你疯了？"苏念的声音哑了，"你爸不是让你滚吗？"
林志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被雨水泡透了，字迹晕开，蓝黑色的墨水洇成一片。但还能辨认——"断绝父子关系"，底下是林父的签名，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像一道伤疤。
苏念盯着那张纸。
"你……"
"我爹把我从科室名单划了，"林志明说，声音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明天去车间报到。"
"你何必……"
"值得。"
两个字。没别的。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志明伸手捞住她，手臂横在她腰后，像一根拐杖。
屋里很暗，只有煤炉上坐着的水壶，滋滋地响。
林志明把苏念扶到床上，扯过被子裹住她。他转身去找毛巾，在屋里转了一圈，只找到一块粗布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和阿秀那块很像。
他泡在搪瓷盆里，拧干，敷在苏念额头上。
毛巾是凉的，苏念打了个哆嗦。她烧得糊涂了，眼睛半睁着，视线里林志明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志明哥……"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我会变成小孩的……"
林志明坐在床沿，煤炉的红光映在他侧脸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还是凉的。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他说，"一遍一遍又一遍。"
水壶滋滋地响，盖子被蒸汽顶得上下跳。
门开了。
阿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片药，伞还在滴水，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滩水。她看见林志明，愣在那儿。
林志明站起来，裤子上的水往下淌。他喊了一声："婶。"
阿秀没应声。她走进来，把药放在桌上，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林志明。苏念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毛巾滑下来，盖住半边脸。
阿秀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肺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她转身去灶间，翻出一块姜，咔嚓咔嚓切成片，扔进锅里。
姜汤的味道很快漫出来，辛辣的，带着一点甜。
三人围坐在煤炉边。阿秀捧着搪瓷缸子，林志明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太高，显得局促。苏念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炉火。
没人说话。
雨小了，从哗啦啦变成沙沙沙，像有人在屋顶撒沙子。
"车间累，"苏念突然说，"搬铁块，手上会起泡。"
林志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握的是钢笔，翻的是文件，现在要去握铁钳了。
"嗯。"
"你……"
"值得。"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对自己说。
苏念不吭声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清晨，雨停了。
筒子楼的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苏念被敲门声吵醒，头还是沉的，但烧退了些。
门外站着林家的司机和保姆。
司机穿了件藏青色的制服，帽子戴得端正。保姆手里拎着网兜，里面是换洗的衣服和一包点心。
"少爷，"司机说，"夫人请您回去。"
林志明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翘着，衬衫皱得像咸菜。他看了司机一眼："不回。"
"少爷……"
"我说了，不回。"
林母从楼梯口转出来。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来开会的。她没看林志明，径直走到苏念面前。
苏念还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苏姑娘，"林母笑了笑，嘴角往上扯，眼神却没动，"你以为他为你放弃家，就能有好日子？"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念能听见。
"他迟早会恨你。"
苏念的手指抠进门框的木纹里。木头上有刺，扎进指甲缝，疼。
林母转身走了。司机和保姆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苏念摊开手。
掌心里多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关节上，那些原本淡淡的纹路，又浅了一些。皮肤绷得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
她把手握紧，藏进了袖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暴雨送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