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又年轻了 镜子是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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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铁的，边框生了锈，照出来的人总发青。
苏念凑近那张挂在公用厕所外墙上的镜子，手指去碰右眼角。那里本该有一道细纹，去年还深得很，像被刀刻过。现在淡了。指腹蹭过去，皮肤绷得紧，几乎摸不出沟壑。
她又年轻了一岁。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楼下正好炸开一声吼。
"吃你家大米了？！"
是阿秀。嗓门又粗又亮，震得楼道里的灰都往下掉。苏念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糨糊，硬邦邦的。
她走出去，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
王婶端着尿盆，脖子伸得老长："哟，苏念，今年看着又年轻了十岁？邪门啊……"
"什么邪门！"阿秀叉着腰，脚边是一筐糊好的纸盒，"我闺女吃你家大米了？她长什么样碍着你了？"
王婶撇撇嘴，缩回自家门里。
苏念没说话，蹲下去，捡起一个没糊的纸盒。手指翻飞，糨糊刷子划拉两下，一张硬纸板就服服帖帖地粘好了。她垂着眼，睫毛在发青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别人怕老。
她怕年轻。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筒子楼外面。
桑塔纳。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把门口那滩长年积下的污水都映成了镜子。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皮鞋，人造革的，擦得锃亮。
林志明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底下是条的确良裤子，裤线笔直。他站在那儿，像一张画报被硬塞进这堆灰扑扑的筒子楼里。
他抬头，目光穿过围观的脑袋，直接钉在苏念身上。
苏念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糨糊滴在鞋面上，白花花的一坨。
林志明走进来。过道窄，他肩宽，几乎占了一半。路过的人自动让开，有人窃窃私语："林厂长的儿子……怎么又来了？"
他在苏念面前停下。
"你又年轻了。"
不是问句。陈述句。声音不高，但过道里突然安静下来。
苏念后退一步，后背抵住门框。木头门上有颗钉子，硌得她肩胛骨疼。
"林少爷，"她说，"这不关你的事。"
"有关。"
林志明又近了一步。苏念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不是筒子楼里那种廉价的胰子味，是贵的，檀香皂，一块能买她半个月的糨糊。
"我这次回来，"他说，"就不走了。"
苏念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想说"不行的"，话到嘴边，舌头却打了结。
"你会老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我会变小的。我们没有未来。"
林志明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指腹有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苏念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我就陪你，"他说，"从老走到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油锅。
过道里炸开了。王婶的尿盆咣当一声，也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
"志明！"
一道尖利的声音劈开人群。林母踩着半高跟皮鞋走进来，身上是套体面的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跟着个保姆，手里拎着网兜，兜里是苹果和麦乳精。
"你爸让你回去相亲！"林母的脸绷着，"纺织厂李厂长的女儿，人都到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她说着，目光转向苏念。
先是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传说中的"怪人"长得这样。然后是厌恶，像看到菜里爬出一只虫。
"你就是那个……"林母顿了顿，"越长越小的？"
阿秀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苏念拽到身后。
"我闺女吃你家大米了？"阿秀叉着腰，手指几乎戳到林母脸上，"她长什么样碍着你们林家了？啊？"
林母往后退了半步，掸了掸被阿秀碰到的袖口，像掸掉什么脏东西。
"阿秀婶，"她笑了笑，那笑没进眼里，"这种病传出去，林家还要不要脸？副厂长的儿子，娶一个……一个倒着长的？"
"妈！"
林志明突然出声，声音很沉。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念从阿秀身后拉了出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蛮横。苏念踉跄了一下，被他握住了手。
十指交扣。
"我不相亲。"林志明说，"我要娶苏念。"
过道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
林母的脸涨得通红，她扬起手，巴掌带着风就要扇下来——
苏念猛地挣脱了林志明的手。
"我不嫁。"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只手停在半空。
林母的手僵在那儿，抖得厉害。林志明转过头，看着苏念。苏念没看他，她盯着地上的糨糊刷子，那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苏念……"林志明叫她。
"林少爷，"苏念说，"你回去吧。"
她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插销咔哒一声，像骨头断裂。
阿秀看看门，又看看林志明，叹了口气，弯腰去捡那筐纸盒。
人群渐渐散了。王婶的尿盆咣当咣当，越来越远。
林志明还站在原地，手保持着刚才握她的姿势，指节发白。
屋里很暗。
苏念坐在床沿，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阿秀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
"念念……"
"妈，"苏念突然说，"你看。"
她拔下一根头发，递到阿秀眼前。那根头发在昏暗的灯泡下泛着光——不是银白，是黑的。发根处还留着一点白，但大部分已经转成了乌色。
"今早这根白的，"苏念的声音很轻，"变黑了。"
阿秀愣在那儿。她接过那根头发，对着光看，手开始抖。看了很久，她眨了眨眼，眼眶红了。
"黑了……好啊，"阿秀说，声音哑了，"黑了好看，显年轻……"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粗布床单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深夜。
筒子楼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老头的咳嗽声，像破风箱。苏念睡不着，起来喝水。搪瓷缸子磕在桌上，哐啷一声。
她走到窗边，想关窗。
窗台上放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着，是二十年前的包装样式。苏念捏起来，糖纸窸窣作响。
她探头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林志明仰着头，望着她的窗，手里攥着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耷拉着，是筒子楼门口杂货铺卖的那种，五毛钱一把。
他没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又年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