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是不是要叫我爷爷 刀片是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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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片是钝的，刮在脸上涩涩的。
林志明对着镜子，一下一下，胡茬掉进搪瓷盆里，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灰黑色的油花。苏念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扫着他的脖颈，痒。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一匹绸子，发尾扫过他耳后那道小疤。
"别动。"他说。
苏念没动，但她的手指伸过来，戳着他的头顶。戳一下，又一下。
"糖霜又多了。"她说。
林志明的手顿了一下，刀片在下巴上划出一道红印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擦。镜子里，他的头顶确实白了不少，不是几根，是一片，像落了霜的草地。苏念的手指在那些白头发里挑拣，挑出一根特别白的，绕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根最甜。"她说。
林志明看着她。她的脸在镜子里显得更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大半，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她看起来十二三岁，也许更小。那件改小的棉袄穿在她身上，又大了，袖子盖住了半个手。
"拔下来？"她问。
"拔吧。"
她拔了，很用力，像拔一根萝卜。林志明的头皮一紧，疼。她把那根白发举到灯光下，白的，在晨光里透明，像一根糖丝。
"吃了？"她问。
"不吃。"
"吃了就不老了。"
"不吃。"林志明把脸擦干，粗布毛巾擦过那道红印子，血洇开，像一朵淡红色的小花，"糖霜是苦的。"
苏念皱起眉，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把那根白发小心地夹进粗布本子里，和昨天那根并排放着，像收藏两颗糖。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
是隔壁老王家的孙子，背着书包，红领巾在胸前飘，一跳一跳地往巷口跑。后面跟着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苏念趴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玻璃，哈出的气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白雾。
"我也要去。"她突然说。
"去哪？"
"上学。"苏念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我长大了，该上学了。妈说，长大了要上学。"
林志明的手僵在毛巾上。
妈说。阿秀已经死了三个月了。苏念不记得了，或者说，她的记忆碎片里，阿秀还活着，还在说那些老话。
"你……"林志明张了张嘴，"不用上学。"
"要上的！"苏念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一片叶子，"同学都去了，我不去，老师会骂的。"
她跑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布包，是阿秀以前糊纸盒用的，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洞。她把包挎在肩上，带子太长，包垂到了膝盖，像背了一口小锅。
"走，"她拽林志明的手，"送我去。"
学校门口站着个老头，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手里拿根竹竿，拦着进出的学生。
"几年级的？"老头问苏念，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林志明脸上，"家长呢？"
"我十八了。"苏念说，声音很脆，像一颗石子砸在瓷盘上。
老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十八？你看着像八岁。户口本呢？"
林志明从兜里掏出户口本，递过去。老头翻开，看了看，又看了看苏念，眉头皱起来。照片上是中年妇人，圆脸，皱纹，头发盘在脑后。眼前这个，脸尖，皮肤绷得紧，辫子翘着。
"这……"老头的手指在照片和苏念脸上来回移动，"这是你什么人？"
"我妻子。"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户口本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林志明，目光从疑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味道。后面排队的学生家长伸长了脖子，有人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越长越小的？"
"啧啧，现在看着像个小姑娘了……"
"这男的……啧啧。"
苏念听不懂那些话，但她感到背上有很多针在扎。她往林志明身后躲了躲，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发白。她的布包蹭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进去吧，"老头把户口本合上，递回来，声音低了八度，像怕惊着什么，"一年级三班，走廊尽头。"
苏念没接户口本。她仰着头，看着林志明："糖哥哥，什么是妻子？"
林志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苏念，看着她那双亮得空的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像两口刚被淘干的井，井底铺着一层干净的沙子。他张了张嘴，想说"妻子就是……"，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块骨头。
"就是……"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就是一家人，"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手里牵着一个鼻涕娃，"你爹送你上学，对吧？"
苏念转过头，看着老太太，又看着林志明。她的眉头皱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复杂的话。
"他不是我爹，"她说，"他是糖哥哥。"
教室里，课桌是木的，桌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椅子太高，她的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老师是个年轻姑娘，穿一件红毛衣，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同学们，"老师说，"今天学写自己的名字。"
苏念拿起铅笔，在纸上画。她画了很长时间，画出两个字。笔画是散的，像被风吹乱的树枝，但她很得意，举起来，纸都快戳到前排同学的脑袋上了。
"老师！"她喊，"我写的！"
老师走过来，接过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写着两个字：糖、哥。
"这是……你的名字？"
"嗯！"苏念点头，很认真，"我是糖哥！"
教室里哄笑起来。有小孩拍桌子，有小孩学她说话："糖哥！糖哥！"苏念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她也笑，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志明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抠着窗框，木头上有刺，扎进指甲缝，疼。他看着苏念坐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中间，看起来比他们还小，却以为自己和他们一样大。不，她以为自己比他们大——她记得自己是"十八"，是"糖哥"。
他转身走进教室，在哄笑声中，把苏念从椅子上抱起来。她的布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学了。"他说。
"还没上完课！"苏念踢着腿，脚上的黑布鞋飞出去一只，落在讲台旁边。
"放学了。"
林志明抱着她往外走，脚步很快，像逃。苏念在他怀里扭动，辫子扫过他的脸颊，又黑又软，痒。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抽噎着："我还没……还没学会写名字……"
"回家我教你。"
"你骗人……"
"不骗你。"
苏念不挣了，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蹭了蹭，像只小动物。她的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湿了一片，温热的。
筒子楼过道里，米撒了一地。
苏念蹲在煤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上漂着几粒米。她正在"做饭"，把米一把一把地往锅里撒，但锅是冷的，没有火。
"糖哥哥，"她转过头，脸上沾着米粒子，"我做饭给你吃。"
林志明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米。那些米是上个月发的粮票换的，细长的，泛着青光。现在撒在地上，混着煤渣和灰尘，捡不起来了。
"好，"他说，"你做。"
他走过去，蹲在煤炉旁边，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水里搅，米粒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沙子。她的手又小了一圈，指节圆润，指甲盖是粉的，像婴儿的手。
"米要淘，"她说，像背诵什么，"淘三遍。妈说的。"
林志明看着她。她的嘴唇动着，念叨着那些话，但她不记得妈已经死了。她把那些话当成咒语，一遍一遍地念，像念给自己听。
"妈呢？"她突然问。
林志明的手僵了一下。
"妈睡了。"
"睡了？"苏念转过头，看着里屋的门，"那我去叫她。"
"别叫，"林志明抓住她的手腕，"妈累了，让她睡。"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空，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她低下头，继续搅水里的米，声音很轻："那等她醒了，我给她盛一碗。"
林志明没说话。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夜里，林志明坐在桌前写日记。
灯泡是十五瓦的，光线发黄，把纸照得像陈年的旧报纸。他握着铅笔，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但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偶尔，是一直抖，像被风吹的树叶。
"今天，带念念去了学校。她坐在教室里，写'糖哥'两个字。她以为自己十八了。她不知道，她越来越小了。"
笔尖断了，铅芯太软。他削笔，削得很尖，像一根针。削完，继续写。
"我的手开始抖了，眼睛看字也模糊。医生说，是累的。我知道，不是累，是老了。我在老，她在小，我们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一滴东西落在纸上，不是汗，是红的。他摸了摸鼻子，指尖是湿的，黏的。流鼻血了。他拿粗布手帕擦了擦，手帕是阿秀留下的，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洞。
血洇在纸上，把"老"字染成了红色。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的脚很小，像未成年人的脚，脚趾圆润，指甲盖是粉的。她走到林志明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扫着他的脖颈，痒。
"糖哥哥，"她指着纸上的血，"你受伤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红墨水。"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纸上的血，放在嘴里舔了一下。铁腥味，咸的，涩的。她的眉头皱起来，像尝到了什么不该尝的东西。
"苦的，"她说，"不是甜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志明的脸。灯光是黄的，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旧照片。她看着他的眉毛，很浓，右边眉尾有一道小疤。她看着他的眼睛，底下挂着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看着他的头顶，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霜的草地。
她的手指伸过来，戳着他的头顶，戳了一下，又一下。
"糖哥哥，"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你变成老爷爷了。"
林志明的手僵在纸上。
苏念歪着头，眼睛睁得很大，黑眼珠占了大半，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她看着林志明，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想什么事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骨头。
"那我是不是要叫你爷爷？"她问。
林志明愣在那儿。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空，像两口刚被淘干的井。那井底铺着一层干净的沙子，什么都没有了。她忘了他是谁。她忘了"糖哥哥"。她只记得，他是一个老爷爷，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
"爷爷，"她又叫了一声，很认真，像叫一个刚认识的人，"你为什么不睡觉？"
林志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铅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骨头断裂。
他蹲下去，蹲在她面前，像二十年前那个傍晚一样。那时候他六岁，她三岁，外表是个老太太。他递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
现在她叫他爷爷。
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那双手很小，很软，像婴儿的手，像一片叶子。他握得很轻，怕捏碎了。
"念念，"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是爷爷。"
"那你是谁？"
"我是……"他顿住了。他想说"林志明"，想说"糖哥哥"，想说"你丈夫"。但这些词在她面前，像石头掉进水里，溅不起水花。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那手是凉的，软的，像一颗没长熟的柿子。他的肩膀在抖，眼泪往下淌，洇湿了她的袖口。
苏念站着没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她觉得，这个老爷爷哭的时候，她应该站着，应该让他靠着。她伸出手，像拍一个婴儿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头顶。
"爷爷，"她说，"不哭。"
林志明在日记里写：
"她叫我爷爷。她忘了糖哥哥。她忘了林志明。她只记得，我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墨点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但没关系。爷爷就爷爷。只要她还在叫，我就还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是不是要叫我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