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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书留疑 汪成龙 找 ...

  •   夜色彻底吞没整座校园,宿舍楼、教学楼陆续断电熄灯,整座校园陷入一片浓稠死寂的黑暗。我揣好那把铜制钥匙,避开楼道零星晚归的学生,沿着漆黑封闭的连廊,悄无声息潜入了空无一人的艺术楼。
      整栋教学区已经完全断电,没有一盏室内灯光亮起,我不敢打开手电暴露行踪,全程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一步步摸黑往前走。楼道里风声穿堂而过,空旷的房间传来细碎回响,每一步脚步声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地砸在寂静的楼内,听得人心发慌。
      我攥紧口袋里的钥匙,指尖微微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从前的我胆小谨慎,连被人推门都不敢开门对质,更别说深夜孤身潜入空无一人的艺术楼。这种冒险潜行的举动,放在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脑内记忆回闪,短短数日,我被迫卷入连环命案,被暗处之人死死盯上,又和雷念卿结成同盟,一路被危机推着向前,身不由己地一次次突破自己的底线。我忍不住暗自茫然:说到底,我本不想卷入这场混乱纷争,可自从撞见七楼血色命案开始,我就彻底被捆绑其中,这一切,难道都是逃不开的命运吗?
      可周遭黑暗和危机感包围着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只能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继续缓步往前。
      很快我抵达艺术训练教室门口,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极低的咔哒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缓缓推开房门,侧身钻进教室,反手将门合上。
      走到整齐排列的储物柜前,我才敢微微点亮手心藏着的迷你小手电,掐住光线只留一丝微弱光斑,低头挨个搜寻柜门上贴着的姓名标签。没过多久,顾佳佳三个字映入眼帘,正是我要找的目标储物柜。
      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硬卡片,对准老旧锁扣缝隙轻轻滑动,老式储物柜锁芯简陋松动,没费多少力气,柜门便应声弹开。
      柜门打开的瞬间,我心里泛起一丝落空。柜内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遗留,很明显,警方调查科早已彻底清查过这里,所有显性线索都被带走,不留痕迹。
      我正要合上柜门,余光忽然瞥见柜底缝隙处,卡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大半截已经滑入隔壁储物柜的缝隙里,极难被察觉。我伸手抠出一看,是一张已经刮开密码、彻底失效废弃的电话卡,看起来毫无用处,大概率是顾佳佳随手丢弃的杂物。
      即便看着是无用线索,我还是小心将电话卡揣进贴身口袋,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归位妥当锁柜准备离开时,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间隔不远的储物柜,柜门上贴着雷念卿的名字。我不受控制地伸手试了一下,轻轻拨开了她储物柜门,柜门没锁。
      柜内陈设简洁干净,只有一本孤零零放置的旧书,封面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存放了很多年的老书。我伸手将这本书轻轻取出,低头想要借着微光看清书名。
      就在这一刻,一阵一深一浅、节奏规律无比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门外响起。
      脚步声不疾不徐,空旷楼道将脚步声放大,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不及多想立刻熄灭手电,整个人蜷缩身子蹲在储物柜后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心脏擂动不止,黑暗里我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门外脚步声。我不知道来人是谁,是巡逻保安,还是那个藏在暗处、一直盯着我们的始作俑者?
      万幸,那道脚步声慢慢朝着楼道另一端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风声里。
      我依旧蹲在原地,迟迟不敢起身,直到确认周周围完全恢复死寂,才敢大口喘着粗气,抱着那本旧书慌忙合上储物柜柜门。压低身形,慌不择路地原路撤离艺术楼。
      我一路狂奔原路折返,直到冲回自己独居的寝室,反手锁上木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发软。靠在门板上平复许久狂跳的心脏,我才缓缓抬手,打开寝室的灯,低头看向怀里那本从雷念卿储物柜中取出的旧书。
      书页泛黄发脆,纸面布满岁月留下的陈旧纹路,封面字迹有些褪色,不过还是能清晰辨认出完整书名——《白城民俗地方志》。我目光下移,落在底部编撰人一栏,双眼放大。
      编撰人:雷音。
      又是雷音。
      雷念卿的父亲,那位早已退休、在校内留有诸多传闻的老教授。
      短短数日,发现的小线索一个接着一个,但是没有串联起来。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一本尘封多年、属于雷音编撰的地方志,为何会躺在雷念卿训练教室储物柜里?感觉不像是她自己存放,而是那个人悄悄放入柜中,故意留下这条指向她父亲的线索。这本旧书是和他想揭发雷音的过往有关么?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我抱着这本旧书认真翻看内页,却只找到普通的地方民俗记载,没有手写批注、隐秘留言之类的。看起来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学术书籍,可关联上整个事件的脉络,它本身就成了最大的疑点。
      次日傍晚,晚风萧瑟,紫藤花架上残花完全落尽,只剩交错的老藤蔓铺满整个花架,初夏茂密肥厚的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光,四下一片沉厚阴翳,如同我们此刻艰难的调查。雷念卿准时赴约,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怎么样,昨晚去顾佳佳的储物柜,找到有用的线索了吗?”
      我抬眸看向她,如实说出全部经过:“她的柜子已经被警方彻底清查过,里面空空如也,只在柜缝里找到一张刮开密码、已经作废的旧电话卡,看起来没有任何用处。除此之外,我无意间打开了你的储物柜,在里面找到了这本书。”
      话音落下,我抬手将这本泛黄的旧书递到她面前。
      雷念卿低头看清封面编撰人姓名,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声,然后陷入沉默。晚风拂过藤蔓,她盯着“雷音”二字,久久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她才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自责:“这几天我一直忙着追查两名死者的线索,反倒彻底忽略了我自己的储物柜。我从来没有往里面放过这本书,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柜子里的。”
      她指尖摩挲着陈旧的封面,眉头拧紧,内心明显在挣扎。
      片刻后,雷念卿缓缓抬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我去找我爸问清楚。之前我会觉得纸条上的威胁是空穴来风,也害怕追问旧事之后,他又会拿这件事管束我,干涉我的学业和梦想。但现在这本书摆在眼前,所有线索都绕不开他,我也真的很想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凝重的神色,出声叮嘱:“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透露我们私下调查的事,一旦被你父亲察觉,不仅会阻拦我们查案,还会彻底切断所有线索。”
      “这点我自然清楚。”雷念卿点头,握紧手里的旧书,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抱着书本快步离开花架。
      花架之下只剩我一人,眼下所有调查线索全部移交到雷念卿手中,我失去了追查方向。闲了下来,思索片刻,我打算独自前往第二起命案的案发地人工湖,亲自去现场看一看,或许能找到警方遗漏的细微痕迹。
      我绕路走到校园侧边人工湖旁,还未靠近水岸,便远远停下脚步。湖边步道旁站着两道身影,看起来一人是学校后勤教务老师,另一人是年长的老校工,两人并肩站在湖边,神色不耐,指尖夹着香烟,烟雾袅袅升起。而湖边还拦起了一圈隔离带。很明显,校方在接连出事后,安排了专人定点值守湖边,严防再有学生靠近水岸发生意外。
      有人值守,我自然没办法悄悄靠近案发现场,贸然上前只会引起校方人员的怀疑,只能压下心里的念头,默默转身离开。
      一日时间匆匆而过,我们依靠BP机隔空敲定见面时间。暮色再次笼罩校园,我再一次独自来到茂密的紫藤花架下,等待雷念卿带来关于雷音教授,关于这本旧书,关于多年前尘封旧事的全部答案。
      没过多久,雷念卿如约而至。
      褪去了往日一贯的从容镇定,她眉眼间裹着散不去的压抑,一路都在低头沉思。
      她走到花架下站定,抬眼看向我,没等我开口发问,便率先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我把那张威胁纸条,还有这本《白城民俗地方志》,全都拿给我爸看了,当面问了他所有疑点。”
      我连忙追问:“他怎么说?”
      “他看了两样东西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雷念卿缓缓抬头,回忆道,“他表情变得特别严肃,立刻追问我东西的来源,到底是谁给我的。”
      “我没多说,就说有人偷偷放在我的储物柜的。”
      她继续复述着父亲反常的反应。“我爸怔了好一会,然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不可能的,他早就被学校开除了,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又会出现?”
      我忽然感到有些振奋,沉寂已久的迷雾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转机。
      僵持多日的死局,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突破口。
      雷音教授认得这字迹!
      全校无人能对上的笔迹,根本不属于现在在校的任何师生,竟然是二十多年前,就被逐出这所学校的人!
      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稍稍松动,所有无解的诡异终于有了答案。难怪我们翻遍全校、比对所有人字迹都一无所获,原来这个人,本就不在当下的校园表面秩序里。
      我盯着雷念卿,等着她后续的内容。
      可是雷念卿却缓缓低下了头。
      “后面他就什么也没多透露了。”雷念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书页,语气裹着无力,“只让我不要管这件事,剩下的问题,他会亲自调查处理。”
      她顿了顿,又补上父亲最后的叮嘱,眼中多了几分复杂:“他还特意提醒我,这是恶意威胁,让我最近务必小心提防,实在不行就直接请假离校,避开这段风波。”
      “反正我肯定不能请假。”她抬眸看向我,唇角扯出一抹苦涩,“一旦我暂时离开校园,我们这条本来就微弱的线索会彻底断掉。而幕后之人依旧藏在暗处活动,危险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我只能假意顺从,随口搪塞了几句,就匆匆从家里离开了。”
      风穿过浓密枝叶,卷起一阵夜晚的凉意。
      我带着疑惑感慨:“二十年前离开的人是怎么出现在现在的校园里的啊,就像幽灵一样……”
      身旁的雷念卿的话却有点答非所问。她望着花架下浓得化不开的阴翳,藏着难以掩饰的动摇:“我本来一直坚信,那张威胁纸条是无稽之谈。但是现在……我只想彻彻底底搞清楚所有答案。”
      我表示认同,蹙起眉说道:”不让查了,仅仅是因为危险的原因么?还是说有什么隐情……“
      然而对话戛然而止,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心中那份刚刚滋生、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被她压在了心底,不再宣之于口。
      周遭只剩枝叶摩擦的簌簌声响,暮色压顶,两人并肩站在幽暗花架之下,一同陷入漫长的沉默。
      我心里明白了,刚才看似撬开了陈年旧事的一道缺口,可到头来依旧无解。
      雷音明明知晓一切真相,认得纸条笔迹,清楚二十年前被开除那人的过往,却执意封口,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堵死了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一旁的雷念卿始终沉默不语,低垂的眼眸藏着翻涌的心绪,她不敢说出口的猜忌,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她父亲的隐瞒,是不是想护住当年的旧事?
      暗处蛰伏多年的恨意早已破土而出,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不曾随着时间消亡,反而跨越漫长岁月,重新缠上了如今的我们。而我们困在真相与谎言之间,往前无路,退后亦无门,只能静静等着下一场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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