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盛夏》眠星禾

3、第 3 章 上午第

　　上午第二节课，是全校公开数学示范课。

　　隔壁校区的各科听课老师坐满了教室后排，黑压压一片，气氛肃穆紧绷。

　　任课老师是年级最严格的数学组长，讲课节奏极快，板书密集，难度拔高，整堂课进度紧凑到没有半点喘息空隙。

　　密闭的教室门窗紧闭，数十台空调同时运转，空气却依旧沉闷浑浊。

　　人群密集、氛围紧绷、空气不流通、精神高度紧张。

　　所有外界的压抑因素叠加在一起，最容易诱发身体潜藏的所有不适。

　　许眠川起初还能稳稳跟着课堂节奏，认真听讲、勾画重点、记录笔记。

　　他努力集中精神，逼着自己跟上高三高强度的课堂节奏，不想刚转校就落人半步，不想给任何人留□□弱懈怠的印象。

　　可仅仅坚持半节课不到，熟悉的隐痛，悄然从脏腑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最开始，只是胃底浅浅发凉、发酸、发空。

　　像是有一缕微凉的冰水，缓慢浸润进脏腑肌理，一点点漫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痛，却绵长、磨人、滞涩。

　　让人浑身发软、心神发虚、注意力涣散。

　　许眠川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轻轻攥住了手中的黑色水笔。

　　腰背悄悄绷直，肩线微微僵硬，刻意维持着端正挺拔、毫无异常的坐姿。

　　他不敢动。

　　不敢弯腰、不敢俯身、不敢揉腹、不敢皱眉。

　　公开课满堂老师听课，全班同学专注紧绷，所有人都在全力投入课堂。

　　唯独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身体悄然滋生的病痛。

　　他不能失态，不能异常，不能暴露自己破败孱弱的身体状态。

　　一旦有半点异样，就会引来无数探究、好奇、打量、追问。

　　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同桌时光、好不容易靠近的人，好不容易平静的高三生活，都会被彻底打破。

　　他必须忍。

　　必须死死隐忍，必须滴水不漏地伪装成一个身体健康、正常普通的高三学生。

　　痛感一点点加深、加重、蔓延。

　　从最初浅浅的酸胀发凉，慢慢演变成细密的钝痛，层层叠叠，缠缠绵绵，死死缠绕在腹腔深处。

　　不似剧痛那般撕心裂肺，却最是磨人熬人。

　　一点点蚕食体力、蚕食精神、蚕食专注力。

　　额角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浸湿细碎的刘海。

　　后背的校服布料，悄然被体虚的冷汗浸透，薄薄一层，黏腻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之上。

　　呼吸不由自主变浅、变轻、变缓。

　　他不敢深呼吸，不敢大动气息，生怕牵扯脏腑，加重痛感。

　　视线偶尔短暂虚焦，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解析几何图形、复杂公式、解题步骤，会短暂重叠、模糊、晃动。

　　他用力眨眨眼，强迫自己回神，强迫自己聚焦视线，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语速。

　　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奔赴前程。

　　所有人都在肆意发光、拼命生长。

　　所有人的十七岁，都是热烈坦荡、肆意鲜活、无病无忧。

　　只有他，连安安稳稳听完一堂课，都要拼尽全力、咬牙硬撑。

　　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与无奈。

　　可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依旧垂眸、握笔、听课、记笔记，姿态端正温顺，安静认真，和全班所有努力备考的学生别无二致。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没有人察觉他的隐忍。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温柔乖巧的新同桌，正在无声无息地承受病痛煎熬。

　　除了前排的林枕星。

　　从课堂开场的第一分钟开始，林枕星的注意力，就从来没有真正落在黑板的公式与例题上。

　　他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定身后少年的一举一动、一息一态。

　　他看得太清楚了。

　　看得清他一点点僵硬的脊背。

　　看得清他悄然绷紧的肩线。

　　看得清他微微泛白的耳垂与唇色。

　　看得清他指尖无意识收紧、攥笔、用力、颤抖的细微动作。

　　看得清他垂落的长睫轻轻颤动，隐忍、克制、倔强。

　　看得清他明明难受至极、濒临透支，却依旧拼命伪装、咬牙硬撑、一声不吭。

　　林枕星握着笔的指尖，缓缓、缓缓收紧。

　　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那一丝浅浅的疑虑，第一次变得清晰、深重、笃定。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只是普通体虚、轻微脾胃不好，绝对不会是这样。

　　不会每一次隐忍都如此痛苦煎熬，不会每一次不适都如此克制狼狈，不会时时刻刻都在硬扛、时时刻刻都在伪装、时时刻刻都在藏着什么。

　　许眠川一定有问题。

　　他的身体，藏着一个他从未言说、从未暴露、从未让人知晓的巨大秘密。

　　他永远不说、永远不喊疼、永远不求助、永远独自承担所有痛苦。

　　心底密密麻麻的担忧、疑虑、心疼，层层叠叠堆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微滞。

　　他很想回头。

　　很想转头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很疼、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喝水。

　　可满堂老师听课，课堂肃穆紧绷。

　　他不能当众惊扰课堂，不能当众戳破他的伪装，不能当众让他难堪。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躁动的情绪，继续端坐听课。

　　只是心底，已然悄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漫长的四十分钟公开课，于旁人而言，只是一节稍难、稍紧、稍累的普通课堂。

　　于许眠川而言，却是一场极致漫长、极致煎熬、极致磨人的无声酷刑。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咬牙硬撑。

　　每一次呼吸，都是隐忍克制。

　　终于，下课铃声清脆响起。

　　讲台前的老师收笔离场，后排听课老师陆续起身散场，紧绷压抑的课堂氛围瞬间松弛。

　　全班同学长长舒了一口气，纷纷放松脊背、活动脖颈、低头闲聊。

　　许眠川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脊背，终于得以微微松弛。

　　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眼底的虚乏与疲惫几乎快要藏不住。

　　后背酸涩僵硬，腹腔钝痛依旧迟迟不散。

　　他抬手，想悄悄擦掉额角的冷汗。

　　指尖刚刚抬起，身前的林枕星忽然微微侧身。

　　动作自然、从容、坦荡。

　　一张干净平整、带着淡淡清爽洗衣液香味的纸巾，轻轻递到了他的课桌缝隙之间。

　　无声。

　　温柔。

　　妥帖。

　　恰到好处。

　　没有询问，没有围观，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默默递来一份无声的关照。

　　许眠川微微一怔，抬眸。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林枕星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波澜不惊的眼底，此刻藏着清晰的牵挂、担忧与了然。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什么都懂。

　　他看穿了自己一整节课的隐忍、疼痛、狼狈与硬撑。

　　却依旧温柔、体面、不动声色，替他护住所有难堪与脆弱。

　　心口瞬间被滚烫的暖意与酸涩填满，又软又疼。

　　许眠川轻轻接过纸巾，低声细语：“谢谢你。”

　　林枕星淡淡颔首，轻轻应声：“嗯。”

　　简单一字，轻如风，柔如水。

　　却在两人心底，悄然种下了第一颗名为牵挂与疑虑的种子。

　　心事暗生，温柔暗涌。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