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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雷雨夜·上 放设备的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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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停。
凌小满回屋换了干衣服,坐在窗前看外面。雨幕把整个院子罩住了,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模糊成一团绿影子。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连成一条水线,砸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片碎珠子。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靠着床头翻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消息发不出去,网页也打不开。她翻了翻相册里存的鸟照片,又翻了翻备忘录,翻完了没事干了,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的雨声。那种密集的哗哗声把别的所有声音都盖住了,让人觉得世界好像只剩这间屋子和这片雨。
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午那一路上被林澈抓着胳膊的感觉还在,那只手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凉的,但抓得很紧。她想到这儿脸上有点热,赶紧把思绪拽回来,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雨太大了,她出不去。午饭是林澈送过来的,敲了一下门,隔着门缝递了一碗热面条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她吃完把碗放在门口地上,过了一会儿碗不见了,大概是林澈收走了。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往来了一回,一句话也没说,但是面条是热乎的。
到了傍晚天更黑了。才五点多钟,窗外黑得像入了夜。雨还在下,而且比下午更大了,雨点砸在房顶上砰砰响,那声音密得像千军万马在头顶上跑。凌小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阶的边缘,水面上漂着被雨打落的树叶。
她心里有点发毛。她住的是林场临时安排的宿舍,一排老平房最靠边的一间。屋顶是瓦的,墙是砖的,看起来挺结实,但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框,下雨之前她就发现窗缝有点松,拿毛巾堵了一下。现在毛巾已经湿透了,水顺着窗台往里渗,地上洇了一小片。
她把毛巾拧干重新堵上,又拿了一件旧T恤塞在窗台上吸水。水还是不停地渗,速度不快但没停。她蹲在那儿盯着那滩水看了半天,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雨总不会下一整夜。
到了晚上七点多天彻底黑了,屋里开了灯也像蒙着一层灰,光打不出来。雨声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凌小满缩在被子里裹着外套刷手机,虽然没信号,但手机的光让人感觉好一点。
忽然一声巨响,轰隆——不像是雷,雷是从天上传下来的,这一声从地面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她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隔着雨听不清喊的什么。
凌小满爬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冷风裹着雨雾扑面砸在她脸上。院子里的水已经没到脚踝了,浑浊的黄水上面漂着树枝和枯叶,黑乎乎一片。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不远处的林边有一条土坡,平时是干的路沟,现在混黄的洪水从坡上面冲下来,哗哗地灌进低洼的地方。
她的帐篷就搭在坡底的那块平地上。
凌小满的心一沉。她那个帐篷是带来做野外监测备用的,里面放着备用的设备、睡袋、还有几套换洗衣服。她嫌屋里蚊子多,来了之后一直没拆,打算热起来了住外面透气用。帐篷结不结实她不知道,但那个位置正好是低洼处,要是水灌进去——她没往下想,光着脚踩进水里就往那个方向跑。
跑了没几步胳膊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她回头一看,林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身上套着雨衣,手里拎着一只手电筒。
"回去。"他喊。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必须用力扯才听得见。
"我帐篷——"凌小满指着坡底的方向,"里面有东西!"
"我看到了!"林澈的手电筒往坡底晃了一下,光束穿过雨幕照在坡底,凌小满看到了,她的帐篷已经被水淹了半截,帆布面绷得紧紧的,水正在从底下往里灌。帐篷旁边的积水浑黄发黑,里面漂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已经淹了!"林澈对着她耳朵大声说,"东西回头再说!你先回去!"
凌小满还想说什么,林澈抓着她的胳膊转身把她往后拽。他力气大,她挣不过,被一路拽回了走廊。进了屋檐底下他把手电筒往走廊上一搁,低头看她,她光着脚站在水淋淋的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红,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
林澈的脸在暗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声音是沉的。"帐篷回头我帮你拉回来。水里别淌,万一有电线。"
凌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踩了一脚泥水站在走廊里,打了个哆嗦。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没穿鞋就跑出去了,脚底板被水泡得发白。
林澈也看到了。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两分钟又回来了,拿了一双塑料拖鞋搁在她脚边。"先穿上。别着凉了。"
凌小满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大了一截,应该是林澈自己的。她踩着那双拖拖拉拉的鞋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被雨雾吞没的院子,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凉意慢慢缓过来了。
帐篷里的东西八成是毁了。她心里清楚,那种程度的积水泡进去,什么也留不住。她跟林澈说了一声谢了,转身回屋了。
回屋之后她才发现事情比想的更糟。
屋里靠窗那面墙开始渗水了,从窗框缝里顺着墙壁往下淌,墙面上划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像哭过了似的。她那条堵窗的毛巾已经彻底湿透了,水沿着毛巾流下来把地板洇了一大片,木地板泡得变了颜色,踩上去吱吱响。
她慌了。把屋里能吸水的东西全翻了出来,毛巾、T恤、枕巾、用过的擦脸巾,全堵在窗台上。但水渗得越来越厉害,窗框边缘开始往外冒水珠,一滴滴往下淌,流速比刚才快多了。地上那摊水越积越宽,往床脚的方向漫过去。
她蹲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堵了一会儿,发现堵不住,越堵越湿。她退后两步站到墙角,看着那滩水慢慢往整间屋里蔓延,心里一下子空了。
她把灯关了。
屋里彻底黑了。外面的闪电时不时亮一下,透过窗帘缝隙闪一道惨白的光进来,把屋里的影子和水痕照出来,比黑更吓人。雷声一阵接一阵的,沉闷的轰隆隆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窗户都在抖。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得像千万根针扎下来,扎得人心里发毛。
凌小满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她怕黑。从小到大都怕。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晚上经常留她一个人在家,她把所有灯都打开也不敢睡。后来长大了好了一些,但打雷下雨的晚上还是不行。特别是雷声,每响一下她就缩一下,跟条件反射似的。
一道闪电劈下来,紧跟着一个雷炸开了。那声响近得像在头顶上裂开,整间屋子震了一下,玻璃窗嗡嗡地响。凌小满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两手捂住了耳朵。
她闭着眼,使劲闭着眼,但眼皮外面一闪一闪的光遮不住,雷声隔着手指缝传进来也挡不全。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她知道隔壁有人,但她不好意思喊。人家一个男的,她半夜喊过来算什么。
又一道雷,比刚才的更近,轰的一声像天塌了。凌小满的手从耳朵上滑下来,死死攥着自己胳膊上的袖子。她的呼吸开始变快了,有点接不上,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她分不清。唯一的感觉就是雷声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黑,她越来越冷。
然后她听到门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外面敲的。很轻的两下。
凌小满整个人僵住了。屋里太黑,她看不清门的方向,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
又是两下。然后门外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隔着木门和雨声模模糊糊的,但她认得那个声音。
"凌小满?"
是林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来。门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你还好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挤出一个字:"……嗯。"
门外面又安静了。她以为他走了,但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传过来:"窗,用不用帮你堵?"
凌小满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黑漆漆的屋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
"……堵不住。"她说。声音又小又哑,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凌小满判若两人。
门外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到脚步声走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又回来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像什么金属碰到了木头上。
"我把门锁别上了。"林澈的声音隔着门板,"你在里面安心待着。外面我守着。"
凌小满愣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着厚厚的木板,她能听到门外面那个人微微的呼吸声,还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林澈。"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站在外面干嘛?"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地方雨大了容易积水,我看着点。"
凌小满没再问了。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手指轻轻摸着门板上的木纹。外面的雨还在下,雷还在打,但她忽然没有那么怕了。因为门外面有一个人,他说他守着。
她蹲下来靠着门板坐着。地面凉凉的,但她靠着的那扇门是实的。她能感觉到门的另一边有温度,很轻很淡,但确实有。
她把脸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雷声又响了,但她没有缩。
因为有一个人在门的另一边。
她就这么靠着门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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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