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有小满》逐梦者

4、老场长的命令 老场长强制

　　第二天早上林澈出门的时候，看到凌小满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重新扎过了，背着那个小号背包，望远镜挂脖子上。脸上的红印子消下去不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她看见林澈出来，别了一下头没看他，也没说话。

　　林澈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站着，谁也不吱声。

　　老场长从食堂里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粥放在石阶上，擦了擦手。"都站这儿干啥？今天你俩一块儿走，小满做监测，小澈带路。听见没？"

　　林澈嗯了一声。

　　凌小满扁着嘴不说话。

　　老场长走到她跟前，低了点声音："丫头，昨天说好了的。让他带你走几天，安全的地方你先做着。以后熟了再说。"

　　凌小满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她看了林澈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很快地跳过去，像看一个不怎么想看的招牌。"走吧。"她说。

　　林澈转身往山上的方向走。凌小满跟在他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

　　走了一段路，两个人还是没说话。林澈在前面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凌小满在后面跟着，走一会儿停一下看看两边，偶尔掏手机拍张照，然后又小跑着跟上来。始终保持那两三步的距离，不缩短也不拉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上坡，去七号样地。往右是平缓的山腰小路，通向一片混交林。林澈停在岔路口，回头看了凌小满一眼。

　　"你今天要去哪儿？"他问。

　　凌小满抬了抬下巴："混交林那边，鸟种多。"

　　林澈点了一下头，朝右边走了。凌小满跟了上去。

　　这一段路好走多了，是巡护的主路，路面宽，两边杂草清理过，不会有那种草丛突然钻出什么东西的情况。凌小满走了一段也感觉到了，脚步松快了一点，开始时不时举望远镜往树冠上看。

　　走了十来分钟她忽然停下来。"等一下。"她举着望远镜不动了。林澈也停了，站在旁边等她。

　　过了大概二十秒她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笔。"松鸦。这只我昨天没见着。记录一下。"

　　林澈等她写完才继续走。

　　"你这边的鸟多吗？"林澈忽然问了一句。

　　凌小满愣了一下。这是她来了之后他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鸟的事。

　　"还行。"她说，"混交林比纯松林鸟种多，树种杂、林层多、食物源也丰富。"

　　林澈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又走了一截，凌小满看到路边一丛开花的灌木，停下拍了几张照片。林澈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她拍完了收起手机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好像也不是特别讨厌。

　　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林澈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林子："这片是混交林，落叶松、白桦、山杨混着长的。你要做监测在这儿就行。前面那条沟不要去，那边坡陡，路面窄。"

　　凌小满听了"沟"这个字条件反射地抿了一下嘴，然后点了点头。

　　林澈看了她一眼。他又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句："中午我回来接你。"

　　凌小满说不用，我记路了，自己能回去。

　　林澈想了一下，说："行。那你注意安全。"他转身走了，往七号地那个方向去了。

　　凌小满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穿的那件深绿工装外套在林子里面其实不太显眼，一拐弯就被树挡住了。她收回目光，开始架望远镜做监测。

　　这一天没什么事。

　　凌小满在林缘坐了一上午，记录了好几种鸟，心情慢慢好起来了。中午沿着原路走回场部吃饭，路走得挺顺，没遇到任何意外。林澈中午没回来，她也没等他。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那片混交林，把监测路线摸了一遍，记了几个适合长期观测的固定点。太阳下山前回到场部的时候，林澈已经坐在食堂里吃饭了。

　　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各吃各的。老场长端着碗坐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咳嗽了一声："今天咋样？"

　　"挺好。"凌小满说。

　　"嗯。"林澈说。

　　老场长又看了看两人，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低头喝粥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一起出发。这次凌小满走在他旁边了，步子跟他的基本对齐，不再拖后两三步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先开口了："我今天还去混交林那边，做一个定点观测。"

　　林澈点了一下头："那片山杨树冠上昨天有鸟筑巢，你注意看。"

　　凌小满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白色的。不知道什么鸟。"林澈说，"你说鸟多的地方我帮你看着点。"

　　凌小满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没表现出来，说了一句"谢了"，然后转身往混交林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澈已经往七号地那边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

　　她转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但脚步比昨天轻了。

　　第三天、第四天，两个人基本上就这么过的。早晨一起出门，到岔路口分开，各干各的活，中午有时一起回来有时不。话还是不多，但比刚认识那会儿好多了。凌小满偶尔会把拍到的鸟的照片给林澈看，林澈会嗯一声说"这个好看"或者"这个我见过"。

　　到了第五天早晨，两个人又走到岔路口。凌小满忽然站住了没往右边拐。

　　"林澈。"

　　林澈回头看她。"嗯？"

　　"你那个七号样地的树，"凌小满犹豫了一下，"现在怎么样了？"

　　林澈沉默了几秒，说："还在黄。范围没停。"

　　凌小满看了他一眼，说："我今天不去混交林了。我跟你去看看。"

　　林澈想了一下，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左边走了。凌小满跟上去，这一次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步子几乎齐平。

　　往七号地的路上她发现林澈比平时更安静。他走路的时候不看别的地方，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那片山坡的方向。凌小满走在他旁边，偶尔看看他侧脸，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到了七号地，凌小满跟着他走到东南角。

　　她站住了。那片树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更黄了。从远处看过去像一块黄色的补丁贴在绿色的山壁上，越来越显眼。最靠近边缘的那几棵已经几乎全黄了，针叶稀稀拉拉吊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凌小满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林澈。

　　林澈蹲在一棵病树前面，用手摸着树干。他的表情跟平时没太大区别，但凌小满看到他摸树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指尖都按白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林澈。"她说。

　　他没有转头，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

　　"你怕它救不回来了？"

　　林澈的手停在树干上，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低声说："这些树是我看着长大的。从苗子到现在，一棵一棵量的。"

　　他话说得很慢，声音不大。凌小满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去年冬天冻伤了一批，我补种了四十六棵。活过来四十三棵。三棵没活。"他停了一下，"但这批不是冻伤。冻伤是根的问题。这个是树心里面烂了。"

　　凌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一会儿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老茧。

　　"会找到办法的。"她说。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空，像在背书。

　　林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面前那排发黄的树。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回混交林吧。我自己再查一会儿。"

　　凌小满站起来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那我走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已经蹲在另一棵树前面了，低着头在看根部。阳光照在他背上，那件深绿工装被晒得有点发亮。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钉在地上了的人。

　　凌小满转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隔着一张桌子。老场长今天有事出去了，食堂就他们两个。

　　吃到一半凌小满忽然开口了。

　　"林澈。"

　　他抬头看她。

　　"你那个芯样，送去检测了没？"

　　"发了照片给省林科院的老师。还没回。"

　　"明天再催催？"

　　"嗯。"

　　凌小满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如果检测出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虽然我看鸟的，但跑个腿递个东西还行。"

　　林澈端着碗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顿饭后面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凌小满吃完饭起身要走的时候，林澈忽然叫了她一声。

　　"凌小满。"

　　她回过头。

　　"野猪那次……"他的声音卡了一拍，"是我不对。对不起。"

　　他说完之后低着头看碗里的剩粥，没抬头看她。

　　凌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行了，过去就过去了。"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回头："以后有啥你知道的，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走了。林澈还坐在桌前，把碗里剩的那几口粥喝完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风凉凉的，樟子松晃了几下，叶子窸窸窣窣响。凌小满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黑蒙蒙的。

　　她想起刚才林澈说"对不起"的时候那个样子，头低着，声音闷闷的，像是攒了好几天才攒出来的那几个字。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难搞，他就是嘴太慢了，话到嘴边要走很长的路。

　　她笑了一下，回屋去了。

　　林澈收拾了碗筷放到水池里，也出了食堂。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七号地的方向，晚上看不太清楚，黑黢黢一片山。

　　但他知道那片黄还在那里。明天早上他六点还要上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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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