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有小满》逐梦者

5、她的耳朵 小满听鸟鸣

　　又过了两天。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门，到岔路口分头干活，中午各回各的，晚上各吃各的。话还是不多，但凌小满已经不觉得别扭了。林澈那个人就这样，不说话的时候不尴尬，他天然有一种不说话的从容感，凌小满觉得挺好，不用找话题。

　　第六天早上，林澈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凌小满一眼。

　　"今天七号地我再往里走走，西坡那片我没走完。你自己注意安全。"

　　凌小满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往混交林方向走了。

　　她今天心情不错。天好，太阳不大，林子里有风，不闷不热。她在昨天找好的定点位置架好望远镜，坐在地上开始记录。

　　一个上午顺顺当当的，记了十几种鸟，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她靠在树干上啃面包的时候心想，这日子过得也不错。山里安静，空气好，手机信号虽然差但反正她也不爱刷手机，每天看看鸟拍拍照，比在城里舒服多了。

　　中午她没回去。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水，她打算把下午也做完，把全天数据攒齐一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正在用录音笔录制一段鸟鸣。那是一只黄腹山雀在头顶的枝头上叫，叫声清澈短促，一声接一声，节奏很稳。她举着录音笔对着那个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它多叫几声。

　　然后它停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叫完一段之后的间隔停顿。是突然中断的，像有人把开关关了一样，一下子就静了。紧接着，周围其他鸟的声音也没了。

　　凌小满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做鸟类监测做了好几年了，对鸟鸣变化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很多。一片林子里的鸟突然全部安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来了猛禽，天上有个鹰在盘旋，小鸟们躲了。二是地面有危险，火烧、烟熏、或者大型动物闯入。

　　她抬头往天上看了一圈，天蓝的，干干净净，一片云都没有，也没有鹰的影子。她把脖子缩回来，鼻子动了动，嗅了一下空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心里已经不太踏实了。

　　她站起来，把录音笔和望远镜收好，背包拉上拉链，往林子的深处走了几步。脚下的枯叶踩上去跟平时一样的软，但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她注意听着周围，耳朵像信号接收器一样竖着。

　　走了大概二十几米，她停住了。

　　她听到了。很微弱的声音，从林子的另一边传过来。噼啪，噼啪。像树枝被压断的脆响，但带着一种沉闷的尾音，不是很正常的那种断裂声。隔几秒响一下，隔几秒又响一下，节奏不规律的。

　　凌小满的心跳开始快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都没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身就往岔路口的方向跑。

　　她跑得很快，背包一颠一颠的，望远镜磕在胸口上疼。但她没停，一边跑一边左右看两边林子里的树冠。她的耳朵一直张着，那个噼啪声的方向她能确定，从混交林靠西北的位置传过来的。

　　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喘了几口气，往七号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朝林场场部的方向继续跑。跑了一段路她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七号地那个方向用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声：

　　"林澈——"

　　山里空旷，她的声音被树和风吃掉了大半，传不了多远。她又喊了一声："林澈——上面有火——"

　　她不知道林澈能不能听到，那个距离可能有快一里地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手机没信号，她只能寄希望于声音能穿透一点林子。

　　她没等回应，转身继续往场部方向跑。

　　这边林澈正在七号地深处。

　　他今天往西边扩了差不多两百米，一路走一路拿笔勾地形。他蹲在一条小土沟边上翻看枯叶下的腐殖层厚度，忽然觉得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继续翻土。

　　打第二个喷嚏的时候他觉得有点怪了。今天没风，太阳也不大，不像是花粉飘的。他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准备站起来换个位置。

　　蹲了太久站起来有点猛，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树等了两秒等眼睛恢复，然后随意地抬头往西边看了一样。

　　西边的天不对劲。

　　有一片区域的天色比别处暗，不是云的暗，是烟。薄薄的一层浅灰色从树冠下面升起来，贴着林冠的上方慢慢散开，不紧不慢的，但一直没断。

　　林澈看到那片烟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在烧枯枝？"第二个念头是："不对，这个季节不让烧东西。"第三个念头接上来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动了。

　　他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跑了几十步他就确定了。那个方向是混交林西北角，离凌小满今天待的位置不远。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脚下也更快了。

　　跑到混交林边缘的时候他闻到了烟味，淡淡的，像篝火晚会散场之后衣领上沾的那种味道。他循着烟气的方向往西北角冲，一边跑一边扫视四周有没有人影。树太密了，看不远。他只能靠鼻子和那点越来越浓的烟气方向判断位置。

　　又跑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听到前面有人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急，在喊什么。他听不太清，但那个嗓门他认得。

　　"凌小满——"他喊了一声。

　　前面的灌木丛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树后面窜出来。凌小满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上，眼睛里全是紧张，但她整个人看起来还稳得住，没有慌得乱叫。

　　"这边。"她冲他招手，然后转身就跑。林澈立刻跟上去。

　　两个人跑了不到两分钟，到了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堆半干的灌木和枯枝正在闷烧，没有明火，但白烟一阵一阵往外冒，底下一层暗红色的火星子苟延残喘地亮着。空地旁边还有一辆小型的皮卡车，车轮陷在泥里，车斗上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堆不知道什么用的工具。

　　"有人在这儿烧垃圾？"凌小满指着那堆冒烟的东西，"我听着噼啪声过来的，一看这儿在冒烟。车上没人。"

　　林澈快步冲过去，从旁边随手扯了一截粗树枝，对着那堆冒烟的东西猛拍了几下。火星四溅，灰被拍起来呛得他眯了眼，他退了一步换了个角度继续拍。凌小满也找了根长树枝过来拍，两个人一人一边对着那堆火猛打。

　　拍了得有五六分钟，底下的火星子慢慢灭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余烬冒着细细的烟丝。林澈又抓了几把土撒在上面，踩了两脚，确认彻底压死了才停下来。

　　他直起身喘了几口气，转头看凌小满。她肩膀上落了一层灰，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印子，正用手背擦鼻子上的灰。

　　"你怎么发现的？"他问。

　　"鸟不叫了。"凌小满说，"鸟突然全部停了。猛禽的话会有一种反应方式，但这个不是猛禽的反应，整个林子的鸟一下子全闭了嘴，我就觉得不对。往这边走就闻到烟了。"

　　林澈看着她，没说话。

　　"幸亏过来得早，"凌小满看了一眼那堆已经灭了的东西，"要是闷烧到半夜起了明火，这一片全得完。"

　　"……你鼻子真灵。"林澈说。

　　凌小满白了他一眼："我耳朵灵的。不是鼻子。鸟不叫了我才来的。你再晚两分钟我自己也把火拍灭了。"

　　林澈看了看那堆已经变成黑炭的枯枝，又看了看她脸上那道灰印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他确实在笑。

　　"你笑什么？"凌小满没好气地问。

　　"没笑。"林澈把嘴角收回去，"你今天救了一片林子。"

　　凌小满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少来这套。还不是你前两天老说七号地的树快死了，我听了心里也跟着急，怕再烧一把火你更难受。"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太直白了。她赶紧补了一句："走了走了，赶紧回去跟陈叔说一声，这车是谁的，谁在这儿烧的。"

　　林澈没动。他看着凌小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叽叽喳喳的姑娘跟他之前想的不太一样了。他之前以为她就是个来玩儿的，城里学生，背个相机拍拍照，三个月一到拎包走人。但刚才她满身灰地拿树枝灭火的样子，还有她说"鸟不叫了"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让他觉得这个人是在真干活的。

　　"凌小满。"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

　　"谢了。"

　　他嘴笨，说不出更多的话。两个字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凌小满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去说正事。"

　　她转身往场部方向走了，步子还是很快，马尾一甩一甩的。林澈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走快了两步，和她并排了。

　　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都想着刚才那堆火。但凌小满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得意——他刚才说了"谢了"，而且他走快了两步跟她并排了，这不是她走慢了，是他故意赶的。

　　她没拆穿他。她知道这个人说句话不容易，她要是笑他一句他能三天不张嘴。

　　到了场部跟老场长一说，老场长立刻拿起电话打了一通，把情况报上去了。挂了电话老场长拍了凌小满的肩膀一下："丫头你立大功了。这要是在山上起了火，咱这半年的工作全白干。"

　　凌小满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嘿嘿笑了一下。

　　老场长又看了林澈一眼："你小子命不错啊，人家来了才几天就替你救了一次。"

　　林澈没回答，看了凌小满一眼，又移开了。

　　那天晚上凌小满回到屋里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脸上的灰印子已经蹭掉了，但她发现那件T恤肩膀上有一小块焦黄的痕迹，大概是拍火的时候火星子溅上去的。她把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盯着那块焦黄看了看，然后扯了一下嘴角笑了。

　　今天确实挺惊险的。但也不错。

　　她躺到床上闭着眼想。林澈那句"谢了"说的时候，声音是低的，眼睛没看她，像是看着地上说的。但她听得出来，那是真心的。

　　这个林澈嘛。她翻了个身，笑了一下。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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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