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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猪沟 小满被野猪 ...

  •   第二天一早,林澈六点出门上山。凌小满没跟他一起,她昨晚上说今天要往西坡去,那边林子稀疏一些,鸟种多。

      林澈听到她说西坡的时候想了一下。西坡那边有一片沟,长了不少灌木和野果树,以前确实有野猪活动的痕迹,巡护记录上记过几回,有护林员看到过蹄印和拱过的土。但他想了想没说。人家是来做鸟的,总不能拦着人不让去。

      而且凌小满那个人,拦也拦不住。他看出来了。

      他一个人往七号地走,又把昨天那片枯黄的区域往外探了五十米,发现了更多针叶变色的树。他一边走一边记,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分布图,用圆圈把发病区域标出来。一早晨下来又数出来十几棵,加起来快五十棵了。范围比昨天看到的又大了一圈。

      他心里越来越沉。

      中午回场部吃饭,没看到凌小满。问了一句老场长,说人家一大早就背着包上西坡了,带了水和干粮,说中午不回来。

      林澈就没再问。

      下午他去实验室把四份芯样切片放到显微镜下面看。切片很薄,透过镜片能看到木质部的横截面。正常木材的细胞排列整齐,大小均匀,颜色一致。但变色的那一截明显不一样了,有些细胞壁变厚了,有些地方出现了小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一样。

      他拍了照片存进电脑,在记录里写了几个可能的推测,然后把手机里的菌丝照片也导出来,打包发给了省林科院的一个老师。附了句话:七号地落叶松异常枯死,木质部变色,枯叶下有白色菌丝,请帮忙看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知道实验室的人忙,不可能秒回,但心里还是急。

      这时候凌小满正在西坡上遭罪。

      她早上出发的时候心情很好。天气不错,太阳不大,山里空气新鲜。她沿着西坡的巡护小路往上爬了大概一个小时,找到了一片林缘地带。林子边上有不少灌木和野花,蜜蜂蝴蝶来来去去,站在这个地方用望远镜往林冠方向扫,能清楚看到不同高度的树枝上停留的鸟。

      她架好望远镜,拿出记录本,开始做监测。

      一上午顺顺利利,她记录了好几种鸟,拍了不少照片。中午坐在一棵大橡树底下啃面包喝水,还录了一段鸟鸣。周围安安静静的,偶尔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觉得自己来这地方来对了。

      到了下午两点多,她想往沟底下走走。沟底有一条小溪,有水的地方鸟种更多。她记得林区地图上标过那条沟,不算深,从她现在的位置下去大概走二十来分钟就能到。

      她收好东西开始往下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从松树变成了灌木和野核桃。地上土软的,草也深。她踩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有时候陷进泥里,鞋帮上粘了一层湿泥。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山里有灌木有草很正常,路窄说明走的人少,走的人少说明鸟多。她还挺期待的。

      又往前走了大概五六十步,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腥腥的,说不上来是土腥还是什么,反正不太清爽。她皱了皱鼻子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到前面灌木丛里响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拱草。

      她停了脚。

      那个声音停了。她也站着没动,耳朵竖着,过了五六秒,没什么动静了。她想可能是野兔子或者野鸡,山里这些东西多。

      她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灌木丛猛地掀开了。

      一头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来,体型不大,一米多长,毛是深褐色的,嘴脸尖尖的,短耳朵,低着脑袋往前拱。一双小眼睛油亮亮的,看见她之后顿了一下,喉头里发出一声短促粗重的呼噜。

      野猪。

      凌小满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认得野猪,照片里见过,电视里也看过,但她这辈子没见过活野猪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五步远。

      那头野猪也看了她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脑袋往下一埋,冲过来了。

      凌小满转身就跑。

      她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草和土坑,她根本顾不上看,就是往前冲。背包在背后一晃一晃拍着后背,望远镜砸在前胸,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停。

      身后的灌木丛哗哗响,有东西在拱,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的脑子在狂转,之前在网上看到过遇到野猪怎么办,好像不能跑?不对,又好像说野猪不主动攻击人?放屁,后面那个东西就是在追她。

      路是往下走的,她跑了一段开始下坡,脚底下更滑了,膝盖晃得厉害。她看到前面有几棵粗的松树,心里想着要不要爬到树上去,但她不会爬树,而且身后那东西太快了。

      她选了一条岔道拐弯,往山坡上跑。上坡比下坡更难跑,腿像灌了铅,但她觉得上坡野猪也可能慢一点。她拼了命往上蹬,鞋底在泥面上打滑了好几回,手抓住旁边的树枝死命把自己往上拽。

      身后的声音慢慢变远了。

      她不敢停,又往上跑了一截才靠着棵树弯腰喘气。胸口像要炸开了,肺里灌满了风,嗓子眼都是血味。她弯着腰大口吸气,一边吸一边回头看。

      灌木丛安安静静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她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缓下来。腿在打颤,胳膊也在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散了,贴了一脸汗。T恤后面被灌木枝条划破了一道口子,她摸了一下没出血,但有一道红印子。

      她在树底下蹲了半天才站起来。望远镜还在脖子上挂着,她低头看了看,镜头盖掉了一个,不知道跑丢在哪儿了。记录本还在包里,手机还在,水壶挂扣断了,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她靠着树深呼吸了几口,然后开始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多了,每个路口都反复看半天才敢过。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手心全是汗。

      到场部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她是从院子侧面绕进来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鞋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草叶子划出的红印子。老场长正在院子门口劈柴,一抬头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斧头都放下了。

      "咋了你?!碰到啥了?"

      "野……野猪。"凌小满嗓子还是哑的,说话断断续续,"西坡那沟里……有野猪,追我。"

      老场长脸色变了,快步走过来上下看她:"伤着没?咬到了?"

      她摇头。"没咬到,跑掉了。"

      "快快快进屋歇着,"老场长把她往屋里让,"我去给你倒水。你搁这儿等着别动。"

      凌小满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低着头喘气。过了没几分钟林澈从办公室里出来,显然老场长已经跟他说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凌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开口了:"西坡那条沟以前就有野猪。巡护记录上记过。你没看?"

      凌小满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多少会说句"没事吧"或者"没受伤就好",结果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她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又没看到什么巡护记录!我才来两天!"

      "你应该问一下再往里走。"林澈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问谁啊?我问你你告诉我了吗?"凌小满从石阶上站起来,盯着他,"你明知道那边有野猪,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昨天说了今天要去西坡,你听见了,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凭什么知道?我才来两天!你是本地人你都不提醒一句?"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得很,带着刚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疲累,全都变成了火气。老场长端着水杯出来站在旁边想插嘴,看这个场面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澈站着没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但半天没说话。

      凌小满看着他那个不说话的样子火更大了:"你哑巴了?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巡护记录上有,你早告诉我一句我能往那儿跑吗?我差点让野猪咬了你知道不知道?"

      她喊完这一句眼睛就红了。鼻子一酸,她赶紧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

      老场长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人没事就行。小满你先进来喝口水。小澈你也少说两句。"

      凌小满转身就进了屋,脚步很重。

      林澈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后悔,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确实知道那条沟有野猪。去年十二月的巡护记录上确实记过一回,护林员在那里拍到过蹄印。他昨天确实听到她说要去西坡,也确实想了那么一下,然后没说。他觉得她走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去,看鸟的嘛,站在路边看看就行了,谁知道她真往沟里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了。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还亮着,是那份芯样照片的文件夹。但他半天没点开任何一张。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说得对,他应该提醒的。但他嘴笨,当时没想那么多。而且他不太习惯管别人的事。

      窗外樟子松安静下来了,今天没风。林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后来凌小满从老场长那儿拿到了那份巡护记录。打印出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西坡南沟发现野猪拱痕,建议巡护人员注意避让,暂勿深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她看着那行字把纸攥得皱皱的,咬着嘴唇没说话。

      老场长坐在对面抽着烟,叹了口气:"小澈那人就那样。嘴笨,心里有但倒不出来。他不是故意的。"

      凌小满低着头,过了半天闷声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气。"

      老场长把烟灭了:"明天起你跟他一组走,让他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做监测。他再不说话我也让他说。你们俩互相看着点,省的再出事。"

      凌小满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边林澈还坐在办公室里没动,桌上的茶凉透了。他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她刚才眼睛红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棵樟子松,然后低头打开手机,打开地图,把西坡那块区域标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标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往后一靠,呼了一口气。

      明天得跟她道个歉。他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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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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