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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办公室的不速之客 凌小满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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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在电脑前面坐了一上午。
上午本来要去三号样地测胸径的,但他没动。坐在椅子上把昨晚的报告又改了一遍,把"疑似松材线虫"那行字删了,改成"木质部变色,原因待查"。他不喜欢没证据就下判断。但是"原因待查"这四个字他看着也不踏实,像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快十一点的时候老场长推门进来了。
"小澈,"老场长靠在门框上,"下午有人来。你带一下。"
林澈抬头看他:"谁?"
"一个做鸟类监测的,女的,大学生。要在咱这儿待三个月。"
林澈没接话。他不太喜欢带人,以前来实习的学生他也带过几个,话多的嫌吵,话少的他又觉得尴尬,两头都别扭。
老场长像是看出来了,补了一句:"人家是省里来的项目,你配合着点儿。不用整天陪着,就刚开始带她认认路。"
"嗯。"林澈应了一声,又低头看屏幕。
"人下午两点到。"老场长转身走了。
林澈没太往心里去。女的,大学生,做鸟的,待三个月。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他脑子里就一个印象:城里来的,待不了几天就想走。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场长已经吃完了,厨房里剩了一碗面条。他端过来坐下吃,吃到一半听见外面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卡车那种短促的喇叭,闷闷的。
他抬头从窗户往外看,一辆白色皮卡停在院子门口,车厢里堆着几个大箱子和背包。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人跳下来。
瘦瘦小小的,扎了个马尾,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穿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裤腿卷到小腿,运动鞋。下来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肩膀,仰头看了看四周的山,然后弯腰从车里往外搬东西。
林澈看了两眼,低头继续吃面条。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敲门声挺大的,很有力。
"请进。"他说。
门被推开了,刚才那个姑娘站在门口,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一口白牙。
"你好!"她声音很亮,"我叫凌小满,鸟类学硕士,过来做中华秋沙鸭的栖息地监测项目。你是林澈吧?陈叔跟我说了。"
林澈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嗯。林澈。"
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握得很用力,不像有些女生那种碰一下就松开的握手。
凌小满收回手,左右看了看他的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贴了几张林区地形图和一张落叶松生长量表,窗台上放着几根干枯的树枝标本,角落里堆着工具箱和卷尺。她看得挺认真的,眼睛从左扫到右。
"这屋子真干净。"她评价了一句。
林澈不知道该怎么接。干净吗?他觉得就是正常。他没说话。
凌小满也不等他说,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继续问:"你在这儿待几年了?"
"三年。"
"一直管这片林子?"
"嗯。"
"那挺厉害的。"她点点头,"整个林区你都熟?"
"大部分。"
"太好了。"凌小满拍拍手,"我刚来,哪哪儿都不认识,你带我转两天呗?"
林澈想了一下,说:"明天吧。今天下午我还有事。"
"什么事?"
"上山取样。"
"那正好啊!"凌小满眼睛一亮,"我跟你一块儿去呗,我也要上山认鸟。咱俩顺路。"
林澈看着她。她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没说出来。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不行好像有点不近人情。
"……行。"他点了头。
"太好了。"凌小满弯腰拎起她的包,"那我先回屋放东西,一会儿来找你。"
她转身就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很,马尾一晃一晃的。
林澈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这人说话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答应了。他坐回椅子上,觉得这个下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一点半的时候凌小满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把蓝色防晒衣换成了灰色的速干T恤,裤腿还是卷着的,脚上换了登山鞋,背包换了个小号的,胸前挂了一个望远镜。腰上别了个小包,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的。
"走吧?"她靠在门框上问。
林澈站起来,拎上工具包。"走。"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往七号地的方向走的时候凌小满走在他旁边,步伐比他快一点,她腿短但倒腾得快,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我们去哪片?"她问。
"七号样地。"
"七号样地是什么?"
"一片落叶松林。"
"为什么要去?"
"复查。"
"复查什么?"
"……叶子黄了。"
凌小满哦了一声,没继续问了。但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她又开口了:"你平时每天都上山吗?"
"嗯。"
"几点出门?"
"六点。"
"这么早!"她感叹了一声,"我今早七点起的,感觉已经很早了。"
林澈没接话。
"那你中午回来吃饭?"
"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不回来吃什么?"
"包里带压缩饼干。"
凌小满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太苦了。我包里有面包和火腿肠,你要不要?"
"不用。"
"没事你拿着吧,我背了一堆。"
"真不用。"
"行吧。"她也不坚持,"回头我给你带点好的,我下山买了零食,可多了。"
林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走了一段路,凌小满忽然停下来举起望远镜往树冠上看。林澈也停了脚,等她看完。
"红尾鸲。"她放下望远镜,"刚才那棵白桦上站了一只雄鸟,尾巴红得真好看。"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只看到白桦的树冠。"嗯"了一声继续走。
凌小满小跑两步跟上来,歪头看他:"你不看鸟?"
"不看。"
"那你上山都干嘛?"
"看树。"
凌小满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清脆,像弹了一下橡皮筋。"行吧,"她说,"你看你的树,我看我的鸟,咱俩互不耽误。"
林澈嗯了一声。
走了半个多小时,七号样地到了。
林澈一走进那片区域脚步就慢了。他的眼神从东边扫过去,直接定在了东南角。那片灰黄色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比早上更明显了,像一块褪了色的布挂在绿色中间,扎眼得很。
凌小满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她正忙着拿望远镜扫视林缘地带,找她感兴趣的鸟。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忽然回过头:"你站那儿干嘛?"
林澈没回答,朝东南角走过去了。
凌小满看他脸色不太对,放下望远镜跟了过来。
"怎么了?"她站到他旁边问。
林澈指了指前面那片发黄的树。"这些,早上看还只是黄了一点。现在更黄了。"
凌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她看了几秒钟,说了句:"是挺黄的。落叶松病害?"
"不知道。"林澈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面,蹲下来看树根那一截。早上的时候这一片只有发黑的迹象,现在他蹲近了仔细一看,根部树皮有几处开裂了,裂口边缘渗出来一些半透明的树脂珠子,颜色偏深,发暗。
他伸手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闻了闻。和芯样一样的酸味,稍微浓一点。
他站起来,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凌小满也蹲下来看了看,但她看的是树根旁边地上的落叶。她翻了几片枯叶子,抬头说:"这些落叶下面有白色的菌丝,你看。"
林澈蹲过去看了一眼。枯叶底下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白色丝状物,像是菌的菌丝。他用一根小树枝挑了一下,菌丝连着一小块腐殖土,底下土的颜色偏深。
"这是什么菌?"他问。
凌小满摇了摇头:"菌我不熟,我是看鸟的。但你得拍下来,回头找人问问。"
林澈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心里又多了一个问号。
他站起来继续往东南角里走,凌小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个看树一个看菌,偶尔交换一两句话。但凌小满没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她看得出来林澈的注意力全在这些树上,他现在不想聊天。
走了半小时把整片出了问题的区域大概摸了一遍,范围比早上看到的又往外扩了差不多五六棵树。林澈站在边缘看着往外延伸的枯黄颜色,心里越来越沉。
凌小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了一句:"很严重吗?"
林澈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但如果继续扩散,这片就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略微有点发紧。凌小满听出来了,但她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凌小满走在他后面两三步的距离,偶尔举望远镜看看两边,大部分时间看着前面那个绿色的背影。他的背挺直的,但步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到场部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林澈直接进了办公室,凌小满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回了自己的宿舍。
她坐在床边把鞋脱了,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林澈,话少,但人还行。他的树出问题了,他挺难受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怎么写才对。她今天才认识这个人,但刚才他站在那排枯黄的树前面的时候那个表情,她觉得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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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