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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针叶林的清晨 林澈巡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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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早上六点醒了。
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缓了两秒,掀被子坐起来。山里早上的空气凉,光着胳膊有点冷。他摸黑把衣服穿上,工装裤,外套,一样一样套好。靴子在床底下,弯腰捞出来蹬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合脚。
他走到门口,工具包挂在椅背上。帆布的,墨绿色,用了几年了,边角磨起毛了。他拎起来掂了一下,拉链拉开瞄了一眼:生长锥、卷尺、记号笔、密封袋、小本子、笔。都在。拉链拉上,推门出去了。
外面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脊线是黑的一条,天是深蓝色的,东边有一点发亮的意思。空气吸进鼻子里是凉的,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林澈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往山那边看了看,然后迈步走了。
门口那棵樟子松是他来林场那年种的。三年了,他眼看着它从一米多长的苗子长到现在比房檐还高。路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他没停脚,接着往山上走。
上山的路是土路,不宽,脚踩出来那种。两边全是落叶松,排得密密的,树冠一个挨一个,把头顶盖了大半。光线透过树叶漏下来,地上全是一块一块的光斑。枯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下面潮乎乎的,昨晚下过露水。
林澈走得不快。他上山都是这个速度,不赶,每走几十步就抬眼看看两边的树。看针叶颜色正不正,看树干直不直,看有没有枯的断的。这林子里的每一棵树他都认得,哪棵在什么位置,哪棵长得快哪棵长得慢,他心里大概都有数。
走了快四十分钟,上了个小坡,七号样地到了。
七号样地在一片山坡上,朝东南,太阳早早就照过来。按说光照足,这片应该长得最好才对。
但林澈走进去一看,脚就停了。
东南角那一片,颜色不对。
落叶松现在是绿的。深绿,夏天就应该这个颜色。但那一片不一样,偏黄,灰灰的那种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不是秋天该黄的时候那种亮黄,是发暗的、萎的、看着没什么力气的黄。像一个本来精神的人突然垮了脸。
林澈站在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朝最近的那棵树走过去。
走近了更清楚了。那棵树的针叶不但黄,还稀。正常的落叶松枝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叶子,密得针都扎不进去。但这棵枝条上好多地方秃了,只剩零零散散一小撮一小撮挂在上面。像一个人掉了好多头发,剩那么几根撑场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他手糙。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指头上全是硬皮和茧子。糙手摸东西反而更准,一点变化都跑不掉。他的手指一贴上去,眉头就皱了。
树皮软了。正常的松树皮是硬的,紧贴着木质部,掰都掰不下来。但这棵按着有点陷,像底下空了一层,手指能压进去那么一点点。他顺着树干往下摸,摸到根上面那一截,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发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从工具包里掏出生长锥。卷尺量了一下胸径,十八公分出头。他把锥管顶在树干上一米三高的位置,开始拧。
生长锥这东西看着简单,一个T形把手里头是根中空的金属管,前面带螺纹。拧进树干里,再拔出来,里头就带出来一条芯样,跟木棍似的,一条白的。他拧了十几圈,锥管进去差不多四公分。
停了。
手感不对。他取了几千回芯样了,正常的手感是紧的,均匀的阻力,每拧一圈都一样。但这棵不是。拧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阻力忽然轻了一下,像锥管踩了空,就那一刹那,但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顿了一下,再拧了半圈,然后往外拔。
芯样出来了。五公分长,圆柱形的,白里头带一点淡淡的黄。他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上半截都正常,但下半截颜色变了,变成浅褐色。像一根白棍子一头浸了酱油,染了一截。
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一点酸味,不重,但肯定有。正常木材不应该有这个味。
他把芯样装进密封袋,用记号笔写了"7-1"。
走到第二棵树前面,重新取了一根。一样的变色,同一个位置。第三棵,一样。第四棵,一样。
四棵树,四根芯样,全部在同一个位置出现了那种浅褐色的变色。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宽度,一模一样的酸味。
林澈蹲在地上,把四个袋子摆成一排,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松材线虫。但他马上又否了。落叶松不是主要受害树种,这个他知道。而且松墨天牛还没到活跃的季节,传播不上来。
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这事不对。胃里沉甸甸的,像吃了块石头。
他站起来开始数这一片到底有多少棵树变色了。来回走了两遍,一棵一棵数,一共三十四棵。整个东南角那片,三十四棵落叶松出了同样的问题。有的轻,就叶尖黄了一点点。有的重,整棵树都快秃了。
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蹲在地上写。日期,时间,七号样地,东南角,三十四株,症状:针叶褪绿、树皮软化、木质部变色。取了四样,编号7-1至7-4。字写得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写完了站起来,又看了那片树一眼。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黄亮亮的照在那片灰黄色的树冠上。一树一树的,歪歪地戳在那儿。他看了几秒,把本子揣回兜里,转身走了。
后面几个样地他没好好看。心里挂着七号地的事,步子快了很多。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四根芯样的颜色。他越想越觉得得赶紧跟老场长说,下午最好再带人上来查一遍,把范围摸清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起了一阵风。路两边的白桦叶翻了个身,哗啦啦一阵响。西坡传来几声鸟叫,挺脆的。他没转头看,从来看鸟都是顺便,他的眼睛长在树上。
回到场部的时候八点多,食堂亮着灯。老场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老远就喊他:"小澈!你天天这个点儿回来,你是表掐的吧?饭都凉了!"
林澈摆摆手说先放东西。
他进办公室先把四个密封袋放进冷藏柜里,专门空了一格放它们。放好之后又看了一遍袋子上写的编号,确认没错,才关了柜门。洗了手才去食堂。
桌上留着粥和馒头。粥还温,馒头软乎乎的,盖了一块纱布。他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老场长叼着烟坐他对面,眯着眼睛看他。
"咋了?"老场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今儿脸色不对啊。"
林澈把馒头咽下去,说七号地东南角有一片叶子黄了。
"黄了?"老场长皱眉,"啥原因?冻害?缺肥?"
"没看出来。"林澈说,"取了四根芯样,木质部全变色了,褐的,闻着有酸味。"
老场长不说话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他。
"下午我再上去一趟,"林澈端起粥喝了一口,"往里面扩一扩,看看范围多大。"
"行。"老场长点了头,"要不要叫人?"
"先不用,看清楚了再说。"
老场长没再多问。
林澈把粥喝完了,馒头吃完了,碗冲了一下放水池里,回办公室去了。
他打开电脑,把今天早上的情况输进巡护记录表。七号样地,东南角,三十四株异常。症状:针叶褪绿、树皮软化、木质部变褐色。取样四份,已冷藏保存。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建议尽快送检病理,不要拖。
保存,关掉窗口,往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棵樟子松让风吹得哗哗响。枝子摇摆得厉害,叶子哗啦啦的。他闭了会儿眼睛,脖子左右转了转。
这时候凌小满正从西坡往下走。
她来林场第二天,今天是第一次自己上山。背了个大包,望远镜、相机、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水壶、面包、防晒霜,塞得鼓鼓囊囊的。人瘦瘦小小的,包压在肩膀上看着都替她累。但她走得不慢,一路上拍了挺多照片,录了好几条鸟叫,心情不错。
下了坡拐过弯,远远就看见场部院子里有个穿绿衣服的人影。她加快脚步想赶上去,但那人步子快,一拐弯就进了办公室。没看清脸,就看见个后脑勺和一双旧靴子。
她走到院里把包卸在石阶上,喘了口气。老场长从食堂出来,叼着烟笑呵呵的:"哟,小满回来啦!山上咋样?"
"挺好的陈叔!拍了好几种鸟。"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了,刚才进去那个人是谁啊?"
"林澈。"老场长说,"场里的技术员。以后你有啥搞不定的找他就行。"
"他话多吗?"
老场长乐了:"他要话多,哑巴都能说相声了。"
凌小满噗嗤笑了。
她背上包往宿舍走,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里头坐了个人,背对着窗户,低着头在弄什么。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鼻梁挺高的。
凌小满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了。
林澈完全不知道窗外有人。
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的风越刮越大了,樟子松的枝子一个劲儿地摇。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不踏实。
才上午八点多,这一天还长得很。
但那个早晨,从他走进七号样地看到那一片灰黄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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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