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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待结果 林澈带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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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凌小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办公室的桌上,身上盖着一件深绿色的工装外套。她愣了一下,撑着手臂直起身来,外套从肩膀上滑落到腰间。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认出是林澈平时穿的那件。办公室里已经亮了,窗台上两个培养皿并排搁着,皿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林澈不在屋里。她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走到窗台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两个培养皿。隔着透明的皿盖能看到培养基的表面,昨天接进去的那一小截菌丝边缘好像透出了一圈极淡的白色,像一圈慢慢散开的雾。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但那个位置确实跟昨天不一样了。
她正弯腰看着,门被推开了。林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台前面,脚步没停,把粥搁在桌上。“醒了?”
“醒了。”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皿,“这个好像长了。”
林澈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嗯,开始长了。菌落边缘有扩散迹象。”
“那得多久才能确定?”
“至少三天。等菌落长到足够大,才能做抑菌测试。”
凌小满点点头,坐下来端起那碗粥。粥还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抬头看林澈。他正站在窗台前面,盯着那两个培养皿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站在那儿就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今天你还去七号地吗?”凌小满问。
“去。但是晚一点。”他转过来看着她,“下午想带你去个地方。”
凌小满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喝完粥洗了碗,回屋换了件衣服。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林澈背了工具包站在院子里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鞋:“换上登山靴,要走一段路。”
凌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转身回屋换了登山靴,又拿了件薄外套披上。两个人出了场部,沿着七号地那条路往上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拐进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那条路窄,两边的树比七号地的密,树冠几乎把头顶的天空遮严了。路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泥土和腐殖质的潮味。走了快四十分钟,路开始往下斜。凌小满跟在林澈后面踩着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偶尔需要扶一下旁边伸出来的树枝。
“快到了。”林澈说。
又走了几分钟,前面的林子忽然豁开了一块空地。阳光从豁口处倾泻下来,像一匹布被拦腰裁开了个口子,光线哗地淌满了整片空地。空地正中央站着一棵树。
一棵白桦。
凌小满站在空地的边缘没有动。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好几秒钟才慢慢走近了。树很高,比她见过的白桦都要高,树干粗得她一个人合抱不住。树干从根部往上到大概一人高的地方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从树干的一侧斜斜地劈下来一条宽约一掌的焦黑色纹路,像一道巨大的伤疤烙在白色的树皮上。焦黑的边缘卷着,起了一层粗糙的树疖,越往下颜色越深,底端与正常树皮的交界处像被什么烫过一样模糊。
但伤疤以上,树干仍然好好地向上长着。树冠蓬蓬勃勃地撑开在半空,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和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那道焦黑的伤疤跟树冠的生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像一道被中断了的伤口,树没有死,它把伤疤背着,一边长一边愈合。
凌小满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道焦黑的痕迹。摸上去粗糙、干硬,边缘的树皮已经卷起来形成了厚厚的痂。她沿着痂的边缘滑了一圈,感觉着那道伤痕的起伏,然后把手掌贴在树皮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雷劈的?”她问。
“嗯。”林澈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四年前夏天,一场雷暴。打中了这棵树。整棵树从中间劈开了一半,东半边烧得只剩黑色的桩子。我当时以为它活不了了。”
“但它活了。”
“活了。”林澈走上前来,也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焦黑的伤疤,“第二年春天它发了新芽。从没烧到的那半边树皮里面钻出来的芽。我后来每年都来看它一次,它一年比一年高。”
凌小满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她侧过头看他,他正仰着头看那棵树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绷着的下颌线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凌小满注意到他仰着头看树冠的时候,眉心的那道纹比平时浅了一些。
“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个?”她问。
“嗯。”林澈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七号地那批树……如果线虫压不住了,该砍还是得砍。你那边也一样。但我们还能再种。”
凌小满看着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站在那棵被雷劈过又活了下来的白桦旁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了地面上斜斜的一道长条。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树。
“你这棵白桦,”她开口,“它被劈了之后疼不疼?”
林澈想了一下。“可能疼过。但你看它现在已经不疼了。”
凌小满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棵白桦,伸手摸了一下树干另一侧光滑的白色树皮。树皮是凉的,贴在掌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触感。她把手掌贴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头看了林澈一眼。
“走吧。”她说,“回实验室看看菌长得怎么样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经过那段窄路的时候凌小满走在前面,林澈跟在她后面。她踩过一截横在路面的枯树枝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林澈从后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他松了手,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但她的步子稍微慢了半拍,让他跟上来走在了她旁边。
回到场部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林澈走进办公室先去看窗台上的培养皿。皿壁上的水珠比早上多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汽,隔着水雾能看到培养基表面已经有一圈白色的、边缘毛茸茸的东西在慢慢扩散开,比早上的范围明显大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凌小满也蹲在他旁边凑过去看。
“长得挺快的。”她说。
“嗯。”林澈没有站起来,“今天先不动它。等明天再观察。”
他站起来的时候凌小满还蹲在窗台前面,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那两只培养皿上面。窗外的光线从斜后方照进来,把皿壁上那层水珠照得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林澈,你说那棵树被雷劈了之后,是多久才发新芽的?”
“第二年春天。”他说,“整整一个冬天。”
“那一个冬天它疼着。”
“嗯。”
凌小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晚上吃什么?我去跟陈叔说。”
林澈站在窗台前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皿盖的边缘。“随便都行。”
“那就面条吧。”
她走了。林澈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培养皿上。那圈白色的菌落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点,毛茸茸的边沿在皿壁的雾气后面朦朦胧胧的,像一小团正在慢慢积攒起来的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培养皿轻轻挪到了窗台靠里的位置,让窗外的斜阳不会直射到它上面,又用一块薄布搭在皿上方挡了一点光。
白桦树还站在原地,雷劈的伤疤背着,树冠在风里摇着。两个培养皿安安静静地在窗台上排着队,菌丝在缓慢而确定地生长。食堂那边飘来油烟的气味,走廊里有一阵脚步声轻快地走过去又走回来,像一只熟门熟路的鸟落在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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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