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有小满》逐梦者

18、实验室的夜晚 熬夜培养，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分，天还没亮透，凌小满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林澈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她看到他出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晃了一下：“走吧。你开车？”

　　“开。”林澈上了那辆老旧的皮卡，凌小满从另一边钻进副驾驶，缩着脖子系安全带。天还早，山里的空气凉得扎脸，她搓了搓手搁在膝盖上。

　　皮卡沿着盘山路往下开。路不宽，弯道多，林澈开得不快不慢，方向盘在手里转得稳。凌小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晨光刚开始从东边的山头往上爬，光线是冷的淡青色，把路面上的一层薄雾照得像浮着一层水汽。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林澈，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微微突出着，左手腕上套着那根黑色的皮筋圈。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多。”

　　“比我晚。我十一点就躺了但没睡着。”

　　“在想什么？”

　　凌小满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在想那个菌丝。要是长不出来怎么办。”

　　林澈没接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长不出来就再找别的。”

　　凌小满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

　　到了镇上才七点多，农资店刚开门。林澈进去跟老板说了培养基的型号和数量，老板从后屋搬了一箱出来，又拿了几个一次性培养皿和一包手套。凌小满在旁边转了一圈，看到货架角落里有几瓶酒精棉，随手拿了两瓶搁在柜台上。林澈结完账搬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皮卡边上等着了，手里拎着那两瓶酒精棉冲他晃了一下：“消毒用的。”

　　他嗯了一声，把箱子放到后座，她也跟着钻回了副驾驶。

　　回到场部刚好赶上午饭。两个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靠墙的那张桌子上摊开了一套临时的“实验室”设备——培养皿、镊子、接种针、培养基、酒精灯。凌小满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拿了块布把桌面上可能落灰的地方擦了。

　　林澈从冷藏柜里取出昨天取回来的那袋土样和菌丝样本，放在桌上打开。土样表面的白色菌丝在密封袋里闷了一天一夜，看着跟刚取的时候差不多，边缘的丝状物稍微干了一点。他用镊子轻轻夹了一小段菌丝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生理盐水，盖上盖玻片，放到了显微镜底下。

　　凌小满站在他旁边，弯腰凑过去看目镜。镜片底下那团菌丝被放大了好几十倍，一根一根的菌丝体交错着，半透明的，像一丛细密的根须。

　　“能看到线虫吗？”她问。

　　林澈调了一下焦距。“……没有。菌丝密集的地方看不到线虫活动的痕迹。”

　　“那说明它能压住？”

　　“还不能下结论。”林澈直起腰来，“得培养分离出来，看到纯菌株的形态才能确定是什么菌种。”

　　他拿了两个培养皿，把培养基倒进去等凝固。凌小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操作，他的手很稳，倒培养基的时候手腕悬着不让瓶口碰到皿壁，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她在旁边递工具、开瓶盖、撕封口膜，两个人配合了一下午，实验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酒精灯的噗噗声和偶尔的几句对话。

　　天慢慢黑了。林澈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桌上的培养皿。他把第一个皿的封口膜撕掉，用接种针挑了一小截菌丝，横放在培养基的表面。动作很轻，针尖挑着那团白色的丝状物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抖动。放好之后盖上皿盖，用封口膜封好，在皿底写了编号和时间。第二个皿也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两个培养皿并排放在窗台上，隔着玻璃能看到外面已经彻底黑了，窗玻璃上反照着台灯的光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凌小满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培养皿，像在看两粒刚种下去的种子。

　　“要等多久？”她问。

　　“明天应该能看到有没有长出新的菌落。长出来之后还要做分离提纯和抑菌实验，最快也要三四天。”

　　“那这几天不能动它们？”

　　“不能翻动，不能震动。”林澈说，“放在那儿就行。”

　　凌小满点了点头，但她还站在窗台前面没走。她伸手隔着一段距离比了一下皿盖的大小，又收回来搓了搓手指。

　　“你先回去休息吧。”林澈说，“我在这儿看着。”

　　“也不用看着。”凌小满转过身来看着他，“放着就行了。你看它也长不快。”

　　“我知道。”林澈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台上那两个培养皿，“再坐一会儿。”

　　凌小满没有走。她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两个人在台灯的光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窗台上两只培养皿的距离。灯的光圈拢着两个人，把外面的黑从玻璃上隔开了。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外偶尔传来虫鸣声，低低的，不吵。凌小满靠着椅背，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困意慢慢涌上来了。她今天起得太早，昨晚又没睡好，眼皮开始往下沉，一下一下的，像有一根线在下头轻轻拽着。

　　她撑了一会儿，脑袋慢慢歪了下去。她的脸侧着贴在椅背的边缘上，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变匀了。手还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合拢的掌心朝上摊在膝盖表面。

　　林澈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睫毛影子拉长了投在下眼睑上。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旁边，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地颤动着。屋里冷，他站起来拿了他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抖开，轻轻搭在她身上。他盖的时候动作很轻，外套的边沿落下来盖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前襟搭在她胸前垂下来的那一角翘着，没有压到她。

　　凌小满没有被惊醒。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只是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肩膀，把那件外套往自己身上拢了半个身位，蜷得更紧了一点，像个被被子盖了一半还在找暖处的小动物。林澈退后了半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睡着了的样子。她的嘴角压着椅背，微微嘟着一点，像在梦里跟谁说了半句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但最终没有伸手碰她。

　　他转回到窗台前面，两个培养皿安安静静地并排立在窗台上，皿壁在台灯的余光里泛着一点微微的反光。他隔着皿盖看了一眼里面那块培养基，白色的表面跟刚放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变化，那一小截菌丝贴在培养基的表面，边缘微微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知道现在看不出来什么，但就是还想再看一眼。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食堂那边的灯也灭了。整片林场静下来，像沉到了夜的最深处。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个睡着的，一个醒着的，在夜里并排待着。

　　林澈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在窗台上的培养皿和对面睡着的人之间来回落了几遍。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外套的边沿随着呼吸微微一起一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伸手把台灯的光偏了一个小小的角度，让光线避开她的脸，落在别处。

　　办公室的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雾气能看到外面那棵樟子松黑黢黢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个安静的世界。

　　培养皿里的菌丝正在慢慢地长。很慢，慢到肉眼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长。

　　林澈没有合眼。他看着窗台上的两个皿，看着对面睡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会亮。但那不重要。因为菌丝正在长，而她也在睡。

　　他靠着椅背坐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翻开着，上面有一行傍晚写下的字：“接种完成，编号1、2，观察中。”他看了一下那行字，轻轻合上本子，靠回椅背。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培养皿和人都稳稳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外面天还黑着，但靠近东边的山头已经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灰白色在往外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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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