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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腐殖层下的发现 两人一起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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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的食堂安静得有点不寻常。
老场长端着粥碗坐在另一张桌上,看看对面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了。林澈和凌小满谁都没说话,但也没有避开对方。她拿馒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碗边,他夹咸菜的时候筷子越过了她面前那碟咸菜,两个人的动作在沉默里交错了好几回,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挨一下又分开。
吃完早饭凌小满站起来收了碗。林澈也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摞在一起端进了水池。凌小满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头,但他在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侧了侧头,像是等她先走。
“你今天去哪?”她问。
“七号地。”他说,“西边还有几棵树没挂完牌。”
“我跟你一起去。”
林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阴着,没有太阳,空气潮乎乎的。走在山路上凌小满在他旁边,步子没比他慢多少。走了十几分钟谁都没先开口。快到岔路口的时候凌小满忽然说话了。
“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林澈打断了她,声音不大,“我回头看了一下边界线。那棵有鸟巢的树,位置在坡度下降的地方。如果从七号地北侧重新拉一条折线,能够把它让出来。”
凌小满的脚步慢了一拍。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对着她,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重新拉线了?”她问。
“还没钉桩,在图上画了一遍。让出来的话缓冲带就变成曲的了,不是直线。省里那边可能需要补一份说明。”
“林澈。”
他嗯了一声。
“……谢了。”
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但凌小满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点,像是把步子收窄了半拍,让她不用走得太赶。
到了七号地林澈从工具包里掏出那卷白线绳和标记桩,凌小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线头拉直。两个人配合着把线绳沿着新画的折线路径重新绷了一段。白线在七号地西北侧拐了一个弯,绕过了她指过的那个位置,那棵挂着鸟巢的树现在在线绳的外侧,被框在了砍伐区之外。
“这个折角,”凌小满蹲在线绳拐弯的地方看了看,“你觉得上面能批吗?”
“补一份选址调整说明就行。”林澈把标记桩钉进土里,“线虫的传播路径是放射状的,弧线绕开反而更有利于封堵。”
“你昨天怎么不说能绕?”
“昨天还没画。”
凌小满没再问了。她蹲在那儿帮他把下一段线绷直,手握着线绳的末端等着他钉桩。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散了几缕糊在嘴角,她用手背拨了一下,低着头继续干活。
线拉完了之后两个人往西边那片还没挂完牌的区域走。林澈走在前面,凌小满跟在他后面两三步的位置。到了那排新的病树跟前,林澈蹲下去翻土层看根,凌小满没蹲下,站在旁边环顾四周。
她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了。
“林澈。”她喊他,声音忽然紧了一点,“你过来看。”
林澈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凌小满正用一根细树枝轻轻拨开地上的一层枯叶和腐殖土。枯叶底下露出来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丝状的东西,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铺在土壤的表面,又像一层霜冻在地面上没有化开。她顺着那层白色的丝状物往旁边拨了一小片,那东西延伸了好几厘米,底下连着一小片颜色偏深的腐殖土。
“这是什么?”她问。
林澈凑近了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白色丝状物,丝状物很软,一碰就断了,但断面露出来能看到里面是实心的,不是霉菌那种絮状的空心结构。他收回手指在指尖上捻了一下,闻了闻。
“……菌丝。”
“什么菌?”
林澈没回答。他站起来从工具包里翻出折叠刀,小心翼翼地在那片白色菌丝的边缘切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土块,连带着上面的枯叶和菌丝一起,整体撬了起来。他把它托在掌心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土壤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微微泛着棕褐色。
“这下面有线虫。”他说。
凌小满凑过去看他掌心里那块土。她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她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那么一点点。她伸手把旁边两三处枯叶也拨开了,发现不止这一块——附近好几处地方都有这种白色的菌丝体,有些分布得密,有些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是同一种东西。其中一处的菌丝明显连到了旁边一棵病树的根部,在树根的表层盘了一圈。
林澈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挑开那棵树的根部表皮,那层白色菌丝贴附着树根的皮,像一层极薄的白膜。他用刀尖刮了一点菌丝下来看了看,又刮了旁边一个没有菌丝的根皮做了对比。没有菌丝覆盖的那块根皮颜色发深,微微发软。有菌丝覆盖的那块虽然也变色了,但范围小一些,软的程度也轻一些。
他拿着刀尖的手停了一下。“……它可能在压线虫。”
“什么?”
“这种菌丝。它在分解土壤里的一些有机质——或者可能是在吞食线虫本身。”林澈把那块带菌丝的土块小心地放进了密封袋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油性笔在袋面上写了编号和位置,“得带回去看。”
凌小满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算不上高兴,但他装那袋土的时候手稳得很。她把旁边那些长着白菌丝的位置用手机拍了照,又用卷尺量了菌丝分布的宽度和范围,一五一十记在本子上。
“如果这真的是能抑制线虫的菌,”她边写边说,“是不是就不用砍了?”
林澈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还早。得培养出来看。”
“那培养出来要多久?”
“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一两周。”
凌小满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就养。我帮你。”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之前说“我帮你递标签”或者“我帮你拉线”没什么两样。但林澈蹲在地上抬头看她,她的脸背着天光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到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站起来把那袋密封袋装进工具包里,拉链拉好。“回去得找人借培养基。”
“场部有吗?”
“没有。”林澈说,“得去镇上买。明天来回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有拒绝。两个人把工具收了,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凌小满忽然开口了:“林澈。”
“嗯。”
“如果培养出来真的管用,你那批树能不能多留几棵?”
林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回答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能留一棵是一棵。”
凌小满没有再问。她快走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跟他并排走在山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路两边的树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线下来,不亮不暗的,刚刚够把两个人身前那一小段路面照得微微泛白。
到了场部林澈把密封袋放进冷藏柜里,关门的时候动作比以前轻了一些。他站在冷藏柜前面多停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来,凌小满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明天几点去镇上?”她问。
“六点出发。早去早回。”
“那我定个闹钟。”
她说完转身走了。林澈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上还沾着刚才翻土留下的褐色印子,但掌心里那几道线虫样本管的位置还留着一丝凉意。
他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外面。风小了一些,树叶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混交林那边的方向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棵树还在外面立着,巢里的三颗蛋也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他给镇上的农资店打了电话问了培养基的存货,又给省林科院那边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附上了菌丝的照片和采样位置。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慢慢变亮了。云层在散,阳光开始一块一块地透下来,照在院门口那棵樟子松的树冠上。树枝在风里微微摆着,树影投在地上一摇一晃的。
凌小满在走廊里走回自己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她回头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那个人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光线里轮廓分明。
她看了一秒,收回目光,推门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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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