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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各自的夜 林澈熬夜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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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澈回到场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食堂的灯还亮着,老场长坐在门口抽那根没点的烟,看到他走进来,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林澈进去看到灶台上扣着一碗面,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坐在桌前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出食堂的时候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拍。
凌小满屋里灯亮着。窗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看了两秒,走了。
回办公室关了门,开了台灯,在桌前坐下来。
面前摊着的是白天划完的那份边界图。白线圈的位置他已经在实地钉好了桩,图上用红笔描了一遍又一遍,那道弧线直愣愣地切进混交林的西北角,把一排树框了进去。他盯着那道红弧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翻了过来,在背面开始重新画。
左手边摆着一摞书。他抽了最上面那本翻开,书页的边缘被翻旧了,卷着毛边。他翻到松材线虫的章节,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灯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半边眉毛和颧骨照得比另一边亮一些,他微微眯着眼,眉头轻轻蹙着。右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从袖子底下露出一小截,箍在他腕骨的凹陷处。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到某一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指点着那几行字慢慢过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混交林那个方向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低下头继续翻。
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他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偶尔靠在椅背上闭一下眼,但很快就睁开,继续翻下一本。
隔壁宿舍里凌小满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那个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她举着笔好一会儿没落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不知道往哪落的蜻蜓。
窗外的虫鸣声跟平时一样密,但听起来比往常远一些。她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没遮住的那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斜斜地铺了一小片。她把目光收回来,终于落了笔。
"今天跟他吵了。我其实知道他也不想砍。但他划那条线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换到左手捏了捏指关节,又换回来继续写。
"那棵树的照片我拍了七次了。早晨的光,中午的侧光,傍晚逆光的时候鸟从西边飞回来落在枝头上。我把每次拍到的都存了文件夹,标了日期。如果下个月那棵树不在了,那些照片就是它最后的样子。"
"我知道他也在看他那些树。他每天摸它们的皮,摸根的软硬。我见过他蹲在那棵最粗的树底下摸它的根,摸完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他不说,但我看到了。"
"所以我不怪他。我就是……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几行字。墨水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湿,她伸手去碰了一下墨痕,手指蹭到了笔迹边缘一小截,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蓝。
"他今天没吃饭。我下午到食堂的时候陈叔说他把面热了两遍才来端。"
"我也没吃。但我点了灯,我知道他会过来看一眼。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又把它划掉了。划了两道横线,划得不算重,还能看到下面的字迹。然后她在划掉的下面补了一句:
"明天我再去找他说。"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看到封面的一角被咖啡渍染了一小圈,浅褐色的,已经干了。她把本子搁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面上落了一小块淡淡的银白。她侧躺着看那一小块月光,想着明天该怎么开口,想着砍伐区的边界线能不能改,想着林澈站在白线那头的表情。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笔记本还搁在床头柜上,笔放在封面正中间,没盖上。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澈把第三本书翻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半页纸,内容东一个西一个的:某篇论文里的土壤线虫迁移速率研究、某个案例中用了生物防治的试验、一组拮抗真菌的数据。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靠着椅背揉了揉眼睛。
窗外有一片薄薄的云经过月亮,把月光滤成了朦朦胧胧的银白色。他从窗口望出去,七号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色的树冠轮廓起起伏伏地贴着天际线。那片林子在夜里看起来跟别的山坡没什么区别,像一片普通的安静的林影。但他知道里面有一百多棵挂了红牌的树,那些红牌在月光底下应该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翻开了手机。
凌小满的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条"你的树是活的我的鸟就是死的"的上下两条消息之间。他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输入框的光标闪了几闪,又灭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土腥味和植物叶子被露水打湿之后的那种涩香。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用皮筋扎着的小揪揪也跟着晃了晃。
他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窗、关灯、关门,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脑子里转的还是白天的画面。那根白色线绳绷直了切进混交林边缘的时候,草丛被压下去一道整齐的印子。凌小满站在线绳另一头,声音拔高了说"你非得划这条线吗"。她的脸仰着,下巴尖尖的,嘴唇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投的一小块影子,他盯着那一小块影子看了很久。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摩挲着,指尖碰到了一粒线头,他就那么捻着那粒线头一直捻到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凌小满醒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在床头柜上,碰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的封面,指尖沿着封面的边沿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那道光比睡前亮了一些,从银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蓝。她知道天快要亮了。
她闭上眼睛又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鸟叫声从院子里那棵樟子松的方向传过来,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她听了几声,撑着胳膊坐起来,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昨晚写的那几行字。划掉的那一行还看得出痕迹,她在底下补了话的那一行墨迹已经干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的,她不抬头也知道是谁。那串脚步停在她门口约摸两秒钟,然后移开了,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凌小满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包里,推门出去了。食堂那边亮着灯,里面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搁着一碗粥。他后脑勺那撮用皮筋扎的头发翘了一小截,大概是昨夜没睡好,压得有些变形了。
凌小满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两个人的碗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碟咸菜。粥的热气往上冒,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弯弯绕绕地飘着。谁都没先开口,但谁也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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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