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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争吵 小满反对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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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凌小满出门的时候,林澈已经上山了。
她走到食堂,老场长把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她坐下去拿勺子舀了一口,没咽下去就搁下了。老场长看着她,点了一根烟叼着没点,开口的声音有点含糊:“昨晚没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场长把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天还上山?”
“上。”
“去混交林?”
凌小满顿了一下。“……嗯。”
老场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凌小满把那碗粥喝了一半,站起来收拾了碗,背上包出了门。
她走的是混交林的方向。步子比平时快,路过七号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没往那边看,直直地穿过去了。到了混交林西北角,她站在那几棵架了相机的树前面,仰头看着枝杈中间那个鸟巢。
巢还在。里面有三颗蛋,灰白色的,壳上带着稀疏的褐色斑点。亲鸟不在,大概是出去觅食了。凌小满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架在树干上的红外相机拆了一台下来检查存储卡里的数据。最近一周的录像她都导进电脑了,但新的还在卡里攒着。
她蹲下来把相机包好放进背包,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巢。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她看不清蛋的细节,但知道它们还在。三颗蛋的窝,被她用标签纸在旁边的树干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记号。那张标签纸在晨光里白白的,方方正正的,贴在一棵她以为不会被砍的树上。
她在混交林待了一整个上午。该做的监测都做了,数据记了十几页,照片拍了几十张,但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像一根线拽着,放不下去。到了中午她收了设备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站住了。
七号地方向,有人影。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拐了过去。
林澈果然在七号地。他蹲在西边那排病树最靠外的那一棵前面,面前放着一卷皮尺和几个白色的标记桩。他在划边界线。凌小满走近了看,那根白色线绳已经拉出去好长一截,从七号地的边缘一直往西北方向延伸,直直地插进了混交林的边缘。
她的脚停住了。
林澈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白色标记桩钉进土里,用锤子敲了几下,直起身来往下一段走,把线绳拉直。
“你在划线?”凌小满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问。
“砍伐边界。”林澈继续往前走,把线绳绷直了,“先标出来,回头施工队来了直接照着动工。”
凌小满看着那根白色的线绳拉出去的方向,沿着七号地西北边缘画了一个整齐的直角,然后笔直地插进了混交林的林缘线。她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了五十米,停在了她今早刚站过的那棵大树旁边。线绳从那棵树的树干外侧经过,刚好把它划在了砍伐范围内。
“你划到那棵树了。”她说。
林澈停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
“那棵树上有鸟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它划进去?”
林澈直起腰来,把剩下的那段线绳卷在手里,转过身面对着凌小满。他手上沾着泥,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风把他后脑勺那几缕长了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那棵树在五十米线以内。”
“你非得划这条线吗?”
“规程要求五十米。”
“规程要求的是七号地周边五十米。”凌小满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能绕一下吗?那棵树在的位置地形本来就是凹进去的,你往外拉一条弧线绕开它,绕过那一片再回位,也就多出不到一亩地的范围。省里多批一亩会死吗?”
“一亩也需要重新报批。光审批周期就要好几天。”
“好几天怎么了?”
“好几天线虫能再往外扩好几棵。”
凌小满盯着他,呼吸开始变快了。“林澈,那棵树上的鸟巢里有三颗蛋。三颗中华秋沙鸭的蛋。现在还是孵化期,你一动工,亲鸟就会弃巢。三颗蛋就废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砍?”
“因为不砍那一片,明年整片混交林都会被波及。”林澈的声音还是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那棵树的根系跟旁边的松树是连着的。线虫现在在土壤里,你给它时间,它能穿到混交林深处去。到时候不只是那一棵树上的鸟巢,整片混交林的鸟巢都没了。”
“你怎么知道?你做过土壤采样了?你做过实验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不用采样,线虫的传播路径教科书上写得很清楚。”
“教科书!”凌小满的声音终于高了,“你什么都照教科书来!书上写的就一定对?书上有写那棵树上住了六只鸟吗?书上有写我在这儿做了三个月监测吗?书上有没有写你砍了这一片我所有的数据都得废?”
她看着林澈。他站在白色线绳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卷线,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太大变化。但她看到了他攥线的指节发白了——不是线绳勒的,是他自己握紧的。
“凌小满,”他喊她,声音低了一度,“这七十多棵树里头也有我种的。那棵最粗的,二十多年的树,我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看过。你那边是鸟,我这边的树也是活的。”
“你的树是活的,我的鸟就是死的?”
“我没说你的鸟是死的。”
“你一刀砍下去,巢里的蛋就活不了了。不是死的是什么?”
林澈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根白色线绳,隔着几棵黄了一半的落叶松,隔着七号地和混交林之间的那条看得见看不见的界线。
凌小满看着他那个不说话的姿态,火气像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她觉得他只要再说一句什么她就能继续吵下去,只要他硬一点点她就能更硬地顶回去。但他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站着,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桩子,又硬又沉默。她打不过他那堵墙。
“你弄吧。”她终于说了。声音一下子低了,平了,像烧着的火被一盆水泼下来只剩最后一缕烟。“你做你该做的。我的数据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跑也没有摔门。她走到山路的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回,继续走了。
林澈站在那根白色线绳旁边,看着她走远了,消失在混交林的方向。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线绳慢慢卷好,卷成一个圆环套在手腕上。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刚才划进砍伐区的那棵树的树干。
树皮是硬的,紧的,跟他第一次摸到这棵树的时候一样。他摸着那棵树的树干,指腹慢慢贴着树皮滑过了一圈。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回了,但这一次他摸得特别慢,慢到指尖的触感把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描了一遍。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白色线绳吹得贴着地面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老场长后来出现在七号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沿着新划的白线走了一圈,看到林澈还蹲在那棵树底下没有动。他走过去站在林澈旁边,没有惊动他,只是把自己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吵了?”老场长问。
林澈嗯了一声。
“你让着她点儿。”
“让不了。”林澈的声音闷闷的,“这七十多棵树活不过今年冬天了。我跟她一样难受。”
老场长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他看着前面那片新划的白色线绳,线绳从七号地一直延伸到混交林的边缘,把好大一块地圈了进去。他看着那根线,好像在看一条伤口刚刚缝合后留下来的线痕。
“你也知道她那个项目,”老场长说,“她来咱这儿就待三个月。那批鸟就是她这三个月的心血。”
“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跟她吵?”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上。“……她来三个月之后就会走。那批树我待了三年。我种的。”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手腕上那卷白色线绳摘下来,拎着皮尺往下一棵树走了。背对着老场长,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场长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继续拉线、钉桩、绷直、走向下一棵。那根白线绳越拉越长,一段一段地钉进土里,把七号地的西北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场部宿舍的灯那天晚上亮到很晚。凌小满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鸟巢数据一页一页地翻着,但她没看进去。她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想着白天那根白线插进混交林边缘的时候,线绳划破草丛那一下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不知道林澈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的、熟悉的那种脚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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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