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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确诊 检测确认松 ...

  •   报告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林澈上午在七号地挂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来得及看,等贴完手头那棵树才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省林科院发来的,就一行字:“检测结果已出,请查收邮件。”

      他站在那棵半黄的树底下看了那行字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贴完了剩下的几张标签。动作跟刚才一样快,一样稳,但凌小满递标签给他的时候注意到他接过去的手指绷了一下,拇指按在标签背面,印出了一道弯弯的白印子。

      “怎么了?”她问。

      “报告出了。”林澈把最后一张标签扣紧,“回吧。”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比平时快,谁都没说话。到了场部办公室林澈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他点开的时候动作很快,但看到附件加载出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凌小满站在他旁边,半弯着腰凑在屏幕前面,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变浅了。

      附件是一份PDF报告。第一页上盖着省林科院的检测专用章,正中间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检测结论:松材线虫(Bursaphelenchus xylophilus)阳性”。底下是一串编号、采样日期、检测方法、结果描述,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挤在一起,但最开头那行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需要多解释。

      林澈滚动鼠标往下翻了两页,看完了后面的补充说明和数据图表。他的手一直搭在鼠标上没动,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发白。凌小满直起腰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张边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哗啦哗啦的小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明显。

      林澈靠回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报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确诊了。”

      凌小满嗯了一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她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蜷在鼠标旁边没有动。她把他的手轻轻攥住了,掌心贴着他的指背捂了一会儿。

      林澈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攥紧她,就那么让她捂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坐直了,松开她的手,开始打电话。先是打给省林科院确认了报告的正规流程,对方说正式的纸质文件已经寄出。然后他拨了一个上报的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档,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七号地落叶松人工林,经省林科院实验室检测,确认松材线虫病阳性,扩散面积初步估算约四亩,涉及异常株数约一百二十棵……”

      凌小满坐在旁边听着他报数字。那些数字一五一十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从一本规程上原样念下来的。但她注意到他在说“涉及异常株数约一百二十棵”的时候,舌尖在齿间多停了一瞬,那棵数的尾巴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电话挂了之后林澈坐在桌前,打开了电子表格开始录入数据。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敲一个格子要停一下才敲下一个。凌小满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头继续打。

      那天下午林澈整理完了所有的数据表格,又把七号地的分布图重新描了一遍,把新增的发病区域用红色虚线标出来。凌小满坐在旁边帮他把旧的记录翻出来核对编号,两个人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

      快六点的时候林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里打过来的。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表情没什么变化。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手机屏幕呆了两秒。

      “批了。”他说。

      “什么?”

      “砍伐的批复。”林澈把手机放在桌上,“混交林西北侧五十米做缓冲带一起砍。”

      凌小满正在整理记录册的手指停住了。她抬头看他:“混交林?”

      “疫区边界往外扩五十米。”

      “西北侧五十米?”凌小满的声音往上提了一度,“那个地方你知道吧?我架相机的地方。”

      林澈看着她,没有接话。

      凌小满把手中的记录册搁下来,站起来走到他桌前,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七号地用红色虚线标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旁边挨着混交林的区域有一道蓝线划出来的矩形,标注着“缓冲区,50m”。那个矩形正好卡在混交林西北角的位置,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架了三台红外相机的位置。

      “那片林子你去看过吗?”她问。

      “去过。”

      “你看到那边有鸟巢没有?”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的时候是冬天,鸟还没来。”

      “现在已经来了。”凌小满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矩形的位置,“那几棵树上有两个巢,我确认过。周边还有三对在筑巢。整个混交林这一片,就西北角那一块最适合它们待。你要是砍了那五十米,鸟巢就没了。”

      林澈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她手指点着的位置。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规程上写的五十米。”

      “规程规程,又是规程。”凌小满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了,退后半步站着。她的声音没有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林澈,我在这儿做了快三个月的监测了,这片林子里有几只鸟、巢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孵蛋,我比谁都清楚。你这一砍,不只是砍树。你是在砍它们的家。”

      “我知道。”林澈说。

      “你知道还——”

      “我知道。”林澈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沉了一点,“我知道你在那儿做了很久。但线虫不是长眼睛的,它不会因为你架了相机就绕着走。”

      凌小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灯光白白地照着两个人的脸,她能看到他眉心那道竖纹又加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紧直的线,下颌收得比平时更窄。她想反驳他,想告诉他那几对鸟对她的项目意味着什么,想告诉他那五十米砍下去她这三个月的数据就残了。

      但她看到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沉沉的,压着一层他透不过来的什么。她忽然觉得她跟他吵不起来——不是因为吵不过,是因为她知道他比她更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开了目光。“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步子不快,但也没停。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走到宿舍门口推门进去,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摁亮了灯。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些鸟巢的照片。巢里的蛋是灰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褐色斑点,安安静静地蜷在树枝的分叉处。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她没哭。但她靠着床头坐着,盯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植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抠着牛仔裤的线缝。

      隔壁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林澈坐在桌前,地图摊开着。他拿起笔在那条蓝线上反复描了好几遍,描得那条线又粗又重,蓝墨水洇透了纸背。然后他把笔放下了,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里,关了灯。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经过凌小满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细细的,贴着地面照出来。他站在那儿看了那线光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了,回了自己屋。

      当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吃晚饭。老场长把饭留在锅里,第二天早上发现原样搁在那儿,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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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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