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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枯死的松林 枯死症状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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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地的树一天比一天黄。
林澈每天早上上去看一遍,下午再上去看一遍。他拿红标签挂牌的速度已经追不上那片黄颜色蔓延的速度了。第一天他挂了三十四个,第二天多了十几个,第三天又多了十几个。到了第四天,东南角那片已经全部挂了红牌,一片红压在黄绿色的针叶中间,像伤口的痂。
凌小满每天做完混交林的监测就拐过来找他。大部分时候她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某棵树前面,低着头摸根部的树皮或者扒开土看根。她也不出声,就在旁边坐下来,有时候跟他一起蹲着,有时候靠在不远的树干上看他。
那天下午她到的时候天快阴了,气压低低的。林澈蹲在最里面那排树前面,左手托着一根细枝条,右手用折叠刀在树皮上划了一道口子,剥开一小片皮来看里面的颜色。他的动作很轻,刀尖贴着木质部划过去的时候像在拆一件怕碎的东西。
凌小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样?”
林澈没转头。“里面也变色了。从外到里全部褐了。”
他把那一片树皮重新盖回去,用手按了按边缘。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在裤子上蹭掉了沾的泥。“比前天又深了。前天还是浅褐,今天已经跟树心一个颜色了。”
凌小满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树脂,拇指侧面有一道细长的红印子,大概是剥树皮的时候划的。她没说破,跟着他站起来:“那检测结果怎么还没下来?”
“上周就说在做了。可能……样本不够纯?”
“你说送的不够还是实验室做不出来?”
林澈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排枯黄的树前面。天阴着,没有太阳,整片七号地灰扑扑的,连健康的树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凌小满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绷得紧一些,下颌线收得尖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
“林澈。”她喊他。
他嗯了一声,声音平平的。
“你别老蹲着看。”她说,“你蹲一天也看不出花来。回去等检测结果吧。”
林澈又看了那片树一眼,然后点了头。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凌小满正在混交林架录音设备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山里信号不好,能收到消息已经是稀罕事了。她掏出来一看——林澈发来的,就一行字:“报告到了。”
她心跳了一下。把设备往包里一塞就往下跑。
到场部的时候林澈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上盖着省林科院的红章。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像被钉在那里了。凌小满走到他旁边,没坐下,直接弯腰凑过去看报告上的字。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松材线虫阳性。检测结论一栏,白纸黑字,没有余地。
凌小满脑子里嗡了一下。她虽然听林澈念过几回这个词,但从没想过它真的会落在那张纸上。她转头看林澈的脸,他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报告上的某一行字一动不动地看,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林澈。”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过了好几秒才转了一下眼睛,从报告上移开,看着她。
“确诊了。”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平时说“吃饭了”或者“下雨了”一样的调子。但凌小满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像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被吊在很细的绳子上,绳还没断,但已经绷到极限了。
“那……怎么办?”她问。
“上报。”林澈站起来,把那份报告拿在手里,“按规程来。发现疫情之后要上报,然后划定疫区,砍伐疫木。”
“砍伐”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尾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凌小满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她看着他拿起电话,拨了省里的号码,那边接通之后他开口汇报了基本情况——七号地、落叶松、松材线虫阳性、初步扩散范围大约四亩。
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硬一些,像在背一本背过很多次的规程。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那棵樟子松。凌小满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微微蜷着。
“什么时候开始砍?”她问。
“等批复。大概三到五天。”
“……能留多少?”
林澈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还没上来,窗户外面是青灰色的暮色,把他脸上的轮廓削得又薄又利。
“规程上说,疫木全部砍完,然后就地烧毁。”
凌小满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尽量放平了:“那你那些树……从你爸那辈开始种的,全砍完?”
“规程上这么写的。”
“那你呢?”
林澈没说话。
凌小满蹲在他椅子前面,仰头看着他。天已经快黑了,屋里的灯还没开,两个人面对面挤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
“你种了那么多年。”她说,“你一棵一棵补过的。”
“我知道。”
“那你——”
“规程就是规程。”林澈的声音很平,但他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收紧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凌小满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把他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捂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走到门口把灯打开了。啪的一声,日光灯亮了,冷冷的光填满了整间屋子。
“明天我跟你一起上来。”她说,“该砍就砍。但砍之前——把你没做完的记录做完。”
林澈抬头看着她。
“该哭的时候再哭。”她说,“现在先干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卷没用完的标签牌,揣进了工具包。
“走。”他说。
“去哪?”
“七号地。把剩下的树全挂上牌。”
凌小满拎起包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天已经快完全黑了,远处的山只剩一条暗沉沉的黑线。两个人并排走在山路上,谁都没说话。风从林子深处刮过来,吹得两边的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替谁叹气。
到了七号地,林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电筒叼在嘴里,手上开始往树上挂牌子。红标签一张一张贴上去,咔嚓扣紧,一排一排的红色从东往西推进。凌小满跟在后面帮他递标签、打手电筒,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谁也没开口说多余的话。
挂了快两个小时,整片发病区域的树全挂上了红牌。从山坡上往下看,像铺了一层红色的符纸在林子中间。
林澈摘了嘴里叼的手电筒,站在山坡最高处看着下面那一整片红色,看了很久。
凌小满走到他身边站定。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七号地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红牌子在暗光里反着微弱的光,像一排排闭上的眼睛。
林澈终于动了。他伸手把凌小满靠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回家吧。”他说。
凌小满点了点头。
两个人牵着手从山坡上走下去。山路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白,两边的树影黑漆漆地立着。他们走得不快,但谁都没有停下来回头看那片红色。
该看的都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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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