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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各自的来处 小满坦白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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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酒和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在两个人中间。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林澈照常吃完收拾碗筷,凌小满照常拎上包出门。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凌小满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叫住林澈。
"林澈。"
他回头。
"你今天别一个人去七号地了。等我做完早上的监测,下午我陪你去。"
林澈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上午凌小满做完混交林的监测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到七号地那边有个人蹲在树底下。她心里一紧,走过去一看,是林澈,背对着她,正在给一棵病树挂牌子。红底的塑料标签扎在树干上,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
"不是让你等我?"凌小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先挂个牌。"林澈头也没抬,"你先坐着。"
凌小满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就蹲在那片枯黄的树底下,凌小满看着他一张一张往树上挂牌子。她没催,也没说闲话,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帮他递一下未开封的标签牌。
挂完了十几个牌子之后林澈站起来了。凌小满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今天想跟你说个事。"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林澈看着她,等着。
凌小满看着那排挂了红牌子的枯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慢了一点,也没有那么多上扬的语调了。
"我爸是教授。林业大学那边的。他教了一辈子书,一直想让我走他那个路。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留校,然后当老师。"
林澈没插嘴,就安静听她讲。
"他给我安排好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哪个导师带、做什么方向、毕业了留哪个系,全都排得清清楚楚。"凌小满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土块,那土块滚了两圈停住了。"我不想要。不是不想要他安排的,是想要自己选的。"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就出来了。跟他说了我要出来做野外项目,他不同意。我说我票买了。他就一个礼拜没接我电话。我走那天也没送我。"
林澈看着她。她的脸侧着,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撇嘴。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来林场。"凌小满说,"这就是原因。逃出来的。"
她把"逃"字说得很快,像不想让它在舌尖多停。但说完了她又补了一句:"但来了之后我发现,逃出来也挺好的。至少现在我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澈还是没说话,但他看着她。
凌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他。"你呢?你当时怎么想来林场的?你学的林业,回来也是你爸待过的地方。"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得回来。"
"没想过留城里?"
"想过。"林澈说,"但回来了。"
"为什么?"
他看着面前那些挂着红牌子一棵一棵杵在那里的树。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这些树是活着的东西。跟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知道长给你看。"
凌小满听完这句话,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他后面照过来,给他勾了一条淡金色的边。
"林澈。"她喊他。
他转过头看她。
"我也想看看它们长起来。"凌小满说,"你别一个人种了。我搭把手还是行的。"
林澈看着她的眼睛。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她自己的那种亮。
他别开了目光,对着面前那些病恹恹的树点了一下头。
"……行。"
凌小满笑了。
她笑得跟平时一样灿烂,两排白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条月牙。她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挺用力的,拍得他胳膊晃了晃。
"那就这么定了。你种你的树,我看我的鸟。你这片林子里的鸟我都给你记着,等树长好了我来写报告,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半署名。"
林澈被她拍得往旁边趔了一小步,站稳之后偏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那么一丝。
凌小满转身往场部方向走了,步子轻快,马尾一晃一晃的。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声:"走啦吃饭了!你今天种了一早晨树了,不饿我饿!"
林澈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山路的拐弯处,阳光打在她后背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没走,站在那儿等着他走到跟前了,两个人才并排着一起往前走。
下山的路被晒干了,脚踩在土路上踏实多了。路两边的树经过暴雨的冲洗干净得很,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洒在两个人身上。
凌小满走在林澈旁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她哼着哼着就忘了下一句,然后又换了一首接着哼。林澈听着那个跑调跑得乱七八糟的调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让她不用走得太赶。
七号地那批树还在那里,黄着,病着。老场长还在场部里坐着抽烟。检测结果还没回来。很多事都悬着。但两个人并排走着下山的时候,那些悬着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凌小满忽然停住了哼歌,转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满吗?"
"不知道。"
"我爸妈给我取的。二十四节气里面的小满。说小满代表麦子快熟了但还没全熟,所有东西都在刚刚好的状态。"她笑了,"我觉得我这人挺配这个名字的。啥都差一点,但啥都凑合着挺好。"
林澈想了想,说:"那挺好的。"
"你呢?你名字谁取的?"
"我爸。"
"他说为啥取这个名?"
林澈想了想:"他说做人要清澈。别浑。"
凌小满听完默念了一遍"澈"字,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爸说得对。你挺配这名字的。清澈嘛,虽然有时候太闷了,但确实干净。"
林澈没接话,但嘴角又弯了那么一丝。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回了场部。食堂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院子里那棵樟子松在风里晃着,阳光照得满院子明晃晃的。
凌小满跑进食堂之前回头看了林澈一眼:"下午几点上去?"
"两点。"
"那我一点五十门口等你。"
她转身进去了。林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里,然后慢慢收回目光落在了门口那棵樟子松上面。树长得真高了。比他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树干笔直地戳在那里,树冠在风里摇着,绿油油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也进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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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