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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场的晚饭 老场长醉酒 ...

  •   雨后的林场恢复得很快。

      到第三天,路面上的泥已经晒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积水彻底退了,食堂照常开门,巡护照常上山。一切看起来跟暴雨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有七号地那片黄颜色又往外扩了一点,像水渍在纸上慢慢洇开。

      林澈每天早晨上去看一次,下午再上去看一次。去了也不干别的,就是蹲在那些树前面一棵一棵地看。凌小满有时候跟他一起,有时候自己去做观测,但中午和晚上都会出现在食堂同一张桌子上。

      老场长注意到那张桌子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什么也没说。只在他们俩旁边吃饭的时候多夹几筷子菜放他们碗里,说多吃点。

      这天晚上老场长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瓶酒。白酒,标签都磨没了,瓶口封的红布褪成了粉白色。他拧开盖子闻了闻,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把酒瓶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高兴,"老场长说,"省里来电话了,说小满那个数据报上去他们挺重视的,后续可能要追加项目。小满你有本事。"

      凌小满嘿嘿笑了一声:"还没定呢陈叔,先别高兴太早。"

      "定不定都高兴。"老场长已经喝了一口,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来,你们俩也喝点。别多就一杯。"

      凌小满看了一眼林澈。林澈没什么表情,但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过去了。老场长给他倒了半杯,又给凌小满倒了半杯。凌小满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她嘶了一声。林澈也喝了一口,没什么反应。

      老场长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劲上来了,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小澈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年?"他忽然转了话题,"背着个包站院子里,我说你就是林澈?你嗯了一声,然后就蹲下来帮我劈柴。劈了整整一下午没说话。我当时心里想,这孩子,够闷的。"

      林澈低着头看着杯子没说话。凌小满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时候我就想你爹了,"老场长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那闷劲跟你爹一个模子出来的。他当年刚来林场也是那个德行,低着头干活不说话,干活比谁都快都细。"

      凌小满竖着耳朵听着,大气不敢出。

      老场长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某一点,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你爹那个人啊,认死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那年山火,早上就发了预警了,我跟他说撤,他说不行,七号地那批树刚成林,不能烧。他说他要上去看一下就下来。上去就没下来了。你妈跟着他上去的,也没下来。"

      林澈的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转了小半圈又停了。他的脸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跟平时差不多,但凌小满注意到他的眼睫毛落下来了一点,盖住了小半个眼珠子。

      老场长抹了一把脸。他的嗓子有点哑了。

      "我欠你爹一条命。当年那批树是他种的,他要守,我也该上去守的。我没去。我留在场部组织撤退了。你爹跟你妈走了之后,你才多大点儿一个人,我把你抱过来的时候你连哭都没哭。"

      凌小满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指头。

      老场长又喝了一口酒,把剩下的全干了。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积了好多年的东西吹出去了一截。

      "小澈。"他喊了一声。

      林澈嗯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你跟你爹一样,认死理。"老场长看着他,"认死理不是坏事,但你别像他一样只认树。这世上还有别的东西也值得你守着。你听懂我意思没?"

      林澈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老场长一眼,又看了旁边的凌小满一眼。凌小满被那一眼扫到,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剩下的几粒米。

      老场长没再往下说了。他站起来收了空酒瓶和杯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背对着两人说了一句:"树会死,人也会走。但你活着,你还能再种。"

      他出去了。食堂里只剩林澈和凌小满两个人,灯黄黄的,窗外天全黑了。

      凌小满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底那几粒米,一粒一粒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老场长那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波纹到现在还没散。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先开口了。"吃完了吗?"

      凌小满点头。

      "走吧。"他站起来收了两个人的碗,摞在一起放到水池里。凌小满跟在他后面出了食堂。

      院子里黑漆漆的,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两个人站在石阶上,谁都没走。

      凌小满侧过头看了看林澈。他的侧脸在暗光里看不清楚,只有一个轮廓。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跟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林澈。"她喊他。

      他嗯了一声。

      "你爸和你妈,种了那批树。你后来又种了一轮。现在它们又病了。"她说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累不累?"

      林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个字。

      "累。"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凌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眼睛里映着的院子里的微光。

      "那你以后不用一个人种了。"她说。

      林澈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微光映着她,映着整个院子里的夜。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凌小满知道他说了。他那个眼神已经说了。

      两个人站在夜晚的院子里,风凉凉的。门口那棵樟子松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说什么话。

      凌小满转身回屋的时候步子很轻。走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林澈还站在石阶上,背影在夜色里像一棵树。但她知道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棵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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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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