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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后的晨光 小满还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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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林跟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凌小满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满当当全是水汽和泥土味。那味道不刺鼻,但特别浓,像整片山林被泡开了,把藏了一个夏天所有的气味都挤了出来。远处的山洗得干干净净,一层一层深绿浅绿叠着往上走,山腰上还挂着一缕缕雾气,白的,薄纱一样飘着。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她绕了两步踩着干的地方走到了林澈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林澈坐在桌前,正对着电脑写什么东西。凌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醒了?"她问。
林澈抬头看她。他也刚换过衣服,头发还半干不干的,没有平时那么整齐,几缕头发翘着。"嗯。"他说,"雨停了。"
凌小满走进来站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来放在他面前。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因为潮气微微卷着。樟子松的画还留在上面。
"你画的?"她问。
林澈看了一眼那张纸,点了一下头。
"这树画得够丑的。"凌小满说。
林澈没说话,但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水面上被风扫了一下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波纹。凌小满注意到了。
"但字写得还行。"她补了一句,然后把纸重新折好装回了口袋。
林澈看着她把那团纸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今天还上去吗?"凌小满问。
"上去。"林澈站起来,"暴雨刚过,得看看那片树怎么样了。水泡了一夜,根可能烂。"
"我跟你一起去。"凌小满说。
两个人出了门往山上走。
雨后的路难走多了。土路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到处是沟和泥坑,深一脚浅一脚的。路两边好些树被风刮弯了腰,有几棵小树直接倒伏了横在路上,要绕过去或者跨过去。叶片上积满了水珠,人一走一过哗啦淌一片,裤腿湿了半截。
凌小满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鞋上糊了厚厚一层泥。但她没抱怨,跟在林澈后面走,偶尔要跨过去的时候会伸手够一下他的手,站稳了就松开。前两次她够过来的时候林澈把胳膊递了一下,后来她再够的时候他已经会在她要跨的地方提前把胳膊伸过去了。
两个人都没提这事。但凌小满发现他越来越会等着她了。
七号地到了。
凌小满站在七号地边缘往东南角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那一片灰黄色经过一夜暴雨的冲刷,看着更狼狈了。好多树已经全黄了,针叶稀稀拉拉的,被雨水拍得贴在枝条上往下垂着。有几棵黄透了的树冠上叶子掉了一地,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针叶,混在泥水里,看着萧瑟得很。
林澈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面蹲下来看根部。树根周围被水冲出了一道浅沟,露出了一小截主根。他伸手摸了一下根部的皮,又扒开一点泥土看下面的状况。
凌小满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摸那棵树的根。
林澈摸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说话,但凌小满看到他眉心那道纹比之前深了。
"怎么样?"她问。
林澈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根皮发软了。泡了一夜水,烂得更快。"
"……还能救吗?"
林澈没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另一棵树。
凌小满没跟上去,站在原地。她看着他的背影,蹲在那些枯黄的树中间,伸手摸着树干,一棵一棵地看。他的动作很轻,摸树的时候手指的力度跟摸什么怕碎的东西一样。雨水从他的头顶滴下来,顺着下巴尖落在地上,打在泥里啪嗒一声就没了。
她想起昨晚他靠在走廊墙上睡着的样子。缩着肩膀抱胳膊,坐在又冷又湿的地上守了一夜。今天早上他又来了,又蹲在这些树前面一棵一棵地摸。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林澈抬了一下头看她。
"我今天不走了。"凌小满说,"我今天就在这儿待着。你查你的,我陪你。"
林澈看了她一眼。雨后的光线是那种湿漉漉的亮,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睫毛上挂的水珠照得像碎钻似的。她的表情很自然,好像说"我陪你"就跟说"我去吃饭"一样随意。
林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面前那棵树。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
"以前这些树也是我种的。我爸种的。"
凌小满没插话,安静听着。
"他刚来林场那年春天种的这批。那时候七号地还是一片荒坡,他跟我妈两个人一棵一棵挖坑栽。种了三年才成林。"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树干上没动。
"后来山火那一年,这片林子烧了大半。我爸救火的时候……就在这片地里。后来这些树都是后来重新补的。我来了之后一棵一棵又种了一轮。"
他说得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颤音,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但凌小满听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一根针在扎,一下一下的,不疼,就是堵得慌。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并排看着那棵树。
"那这批要是没了,你还会再种。"她说。
林澈转头看她。
"你会种,"凌小满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爸种过。你也种了这么多年了。再种一批也是你。树会死,但种树的人还在就行。"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不像她能说出来的,她平时都是叽叽喳喳的说什么"鸟不叫了"或者"你手劲真大"之类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林澈看着她。就那么看着,没有移开。雨后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个角,一道淡金色的光照在七号地的树梢上,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侧。
他最终说了一句:"……嗯。"
声音很轻,但凌小满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朝他伸了一只手。"起来。查完了去吃饭。我饿了。"
林澈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她的手不大,掌心朝上摊开着,指头因为沾了泥有点花。他犹豫了半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握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包住了她的整个手掌。
凌小满把他拉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下,两只手还握着。凌小满先松开的手,但松得不是很快,像是忘了似的。
"走了走了,"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吃两大碗。"
林澈看着她往前走,裤腿上全是泥,马尾辫歪歪地甩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握着她的,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往前走了几步跟上去,跟她并排了。
下山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太阳从云层后面越挤越出来,金光越来越亮,把被雨洗过的山林照得明晃晃的。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在太阳底下反光,整片林子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走到那段歪倒的树前面的时候凌小满又伸手够了林澈一下。他照例把胳膊递过去让她撑了一下,等她跨过去了才收回去。等她跨过去站稳了他觉得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来里面是林澈早上画的那棵樟子松,但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跟上面的完全不一样,更圆一点,更小一点,写着:
"那你的根扎多深?"
林澈拿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抬头的时候凌小满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个瘦瘦的轮廓,马尾一甩一甩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
跟那张纸放在一起的,还有他早上画这棵树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没有画上去的另外半句话。但那句话他没写,因为他不太会写那种话。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凌小满。
也许不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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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