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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及笄礼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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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这日,天没亮沈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婆子踩着碎步满院穿梭,花厅里摆好了香案,铜盆、玉梳、金簪一应排开。老夫人一大早就让人抬了软轿过来接沈清辞,说今日要亲自替她梳头,柳氏管不管这事都轮不着她插手。
沈清辞坐在镜前,晚翠正给她编发辫。
“小姐,您说要穿哪件衣裳?那件藕荷色的还是那件月白的?老夫人喜欢喜庆颜色……”
“月白。”沈清辞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昨天送来那件,没穿过的。”
晚翠急得直跺脚:“小姐!今日满京城贵夫人都来,您可不能穿太素了!万一叫人说咱们国公府连件像样的礼服都拿不出来——”
“拿不拿得出来,不是衣裳定的。”
沈清辞话音刚落,门口有人通传:“大小姐,柳夫人让人送了及笄礼用的簪子来。”
晚翠跑出去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她捧着盒子回来,声音压得低低:“小姐……您看看。”
沈清辞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根银簪,做工倒还算精细,但簪头明显有磕碰的痕迹,边缘磨得发暗,一看就是被人戴过很多年的旧物。盒底连块绸布都没垫,就这么光秃秃一根簪子搁在里头。
晚翠气得脸都红了:“小姐!及笄礼用的簪子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她怎么能送根旧的来?!这不是存心让您在满城贵妇面前丢人吗?”
沈清辞把盖子合上,放到一边,没说什么。
“小姐,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不用。”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红漆大箱前,“祖母今天够累的,这点小事不必让她烦心。”
她打开箱盖,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紫檀木长匣,匣面上刻着缠枝莲纹,漆色沉厚,一看就是压箱底多年的老东西。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簪、钗、步摇、掩鬓、花钿,十数件一套,金底上嵌着翠羽,迎着晨光一照,幽幽地泛着青蓝色的光,一层一层的,亮而不刺眼。
晚翠倒吸了一口气:“小姐……这是……?”
“我母亲当年嫁进来的时候,外祖父让人从南边打的。”沈清辞伸手拨了一下那根步摇上垂下来的细金链子,“全套,只戴过一次。”
“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今日就戴它。”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镇国公府的及笄礼,大半个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都到了。户部侍郎的夫人、礼部尚书的太太、几家侯府的太太奶奶们,满满当当坐了五六桌,衣裳颜色一个赛一个鲜亮,珠翠满头,笑语盈盈。
柳氏穿着一身绛紫锦裙端坐在女眷席首,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正跟旁边的夫人说话:“辞儿这孩子性子腼腆,今日及笄礼怕是要害羞……”
话音刚落,侧门被人推开。
满屋说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齐齐安静下来。
沈清辞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先看见的是她头顶那一整套头面。
赤金底托上嵌着的翠羽在晨光下泛出层层叠叠的青蓝色光泽——不是大街上铺子里那种用廉价翠鸟毛凑出来的杂色,是真真正正的南边老手艺,每一片羽都服帖地嵌在掐丝金托里,步摇垂下来的细金链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小得像雨珠子落在玉盘上。
满屋子夫人太太的眼光全钉在那套头面上,移都移不开。
“那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凑过来跟旁边的太太咬耳朵,“那是沈家大夫人的嫁妆吧?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南边那套‘翠羽金’?”
“没错!我婆婆当年去喝过喜酒,回来说了三年。整套头面从南边请了六个匠人打了整整一年,光翠羽就用了三百多片——”
“不是说沈家大夫人走后,那些嫁妆都封起来了?”
“封是封了,可人家嫡女戴起来天经地义啊!”
沈清辞目不斜视地穿过满堂目光,走到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祖母,孙女儿来了。”
老夫人今日穿了件藏蓝寿字纹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着沈清辞头顶那套头面,眼眶明显红了一瞬,扶着椅背的手攥紧了一下才松开:“好孩子,过来。”
沈清辞跪坐在蒲团上,老夫人拿起玉梳开始替她梳发。
全场安安静静的,只有玉梳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柳氏坐在席首,脸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纹还挂着,但整张脸都僵了——她送的那根旧银簪被孤零零地搁在托盘上,碰都没人碰。
她准备了三天,特意从库底翻出一根早年间自己戴过、磨出痕迹来的旧簪,就是想当着全城贵妇的面,让沈清辞顶着一根旧簪子出丑。结果那丫头从母亲箱底翻出了这套东西——老夫人亲手替她簪上,满屋子的人眼睁睁看着,那句“苛待嫡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老夫人梳完发髻,从紫檀长匣里取出那根主簪,穿过沈清辞的发髻,稳稳地簪在正中央。赤金簪头上镶着一颗米珠大小的红宝石,亮得像一滴凝住的血。
“辞儿,从今往后,你是大人了。”老夫人声音微微发颤,“沈家的事,往后你该担的担起来。”
沈清辞抬头看着祖母,郑重叩首:“孙女儿记住了。”
正礼行完,各府夫人纷纷上前道贺。
户部侍郎的夫人拉着沈清辞的手看了又看那套头面,啧啧出声:“沈家大小姐好福气!这套‘翠羽金’当年在京城可是一件稀罕物件儿,你母亲戴上它出嫁的那日,满城都来看!”
沈清辞笑了笑:“母亲留下的,我今日借她的光。”
“你母亲要是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底下有知也安心了。”那位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说起来,你母亲当年在南边可是出了名的人物——沈家虽是武将门第,可你外祖那边是做通商起家的,当年南北商路上三成的大宗货品都经他们家的手,京城好几家老字号的东家见了他都要喊一声‘沈掌柜’——”
旁边另一位太太接话:“可不是嘛!你母亲出嫁那年陪嫁的单子,传出来的时候满京城都轰动了。铺子庄子且不说,光现银就抬了八十八抬——那时候的八十八抬,顶得上多少人一辈子挣的!”
沈清辞含笑听着,心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
母亲的事,她知道的太少了。从小到大人人只说母亲“出身商贾”,却没细说过外祖家当年究竟有多大。南北商路三成的大宗货品?八十八抬现银?
几位太太又聊了几句,渐渐散了。沈清辞退到偏厅歇脚,晚翠端了茶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柳夫人方才的脸色您看见没?那叫一个难看。”
“看见了。”
“她估计气炸了。”晚翠越想越痛快,“您说她费心巴力送了根旧簪子来,结果您压根没用,连她的盒盖都没打开——”
“晚翠。”
“奴婢在。”
沈清辞抿了口茶,“春桃秋菊两个人的下落,不管找到没找到,回来都跟我说一声。”
晚翠正色点头:“奴婢记着呢,下午就出府。”
沈清辞放下茶盏,偏头往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雕花隔扇,能看见柳氏正跟两位太太说话,面上笑得滴水不漏,但拿着团扇的那只手扇得比旁人快了一倍。
这一局,柳氏输在了一件事上——
她以为沈清辞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可她忘了,小姑娘会变成大人。
沈清辞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吧,回院。”
“小姐不在这边多坐会儿?还有好几家太太没来得及跟您说话呢——”
“她们改日还会来。”沈清辞推门迈出去,“等她们把今日见到的说出去,不用我开口,满京城都会替我说。”
院子里日头正好,海棠花开得一团一团的。
沈清辞沿着□□往自己院走,头顶那套“翠羽金”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青蓝色的光幽幽地亮着。
她摸了摸发髻上那根红宝石簪——母亲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