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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退婚宴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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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宴散了之后,一整天没再出什么事。
沈清辞让人把库房那口红漆大箱重新锁好,钥匙交给晚翠贴身收着,又去老夫人院里坐了半个时辰,陪老人家说了会儿话,亲眼看着小厨房重新熬了碗白粥端上来,这才回自己院子。
天擦黑的时候,晚翠打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沈清辞脱了外裳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小姐,您今儿累坏了吧?又是退婚又是赵嬷嬷的……”晚翠蹲在旁边拧帕子,“奴婢听说赵嬷嬷挨完板子直接被送出了城,这辈子上哪儿找她去都不知道。”
“城外庄子上,三年之内回不来。”沈清辞把拆下来的银簪搁在妆台上,“柳氏不会让她死在外头,留着还有用。但她也翻不起浪了。”
晚翠把热帕子递过来:“那柳夫人呢?您说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晚翠声音压得低低的:“会不会怀恨在心,半夜来找您麻烦?”
沈清辞拿帕子捂了捂脸,闷声笑了一下。
话音没落,外头传来守门小丫鬟怯怯的通传声:“大小姐……柳、柳夫人来了。”
晚翠手里的铜盆差点翻了。
沈清辞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对上晚翠惊恐的眼神,淡淡道:“把水倒了,再泡壶新茶来。”
晚翠张了张嘴:“小姐,这么晚了——”
“她一个人来的?”
“是,没带丫鬟。”
沈清辞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晚翠端着铜盆出去的时候,柳氏正好从月洞门进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别了根玉簪,脂粉没上全,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看着比白日里老了五岁。她从晚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晚翠低头匆匆行了个礼,脚步快得差点绊倒自己。
柳氏进了屋,在沈清辞对面坐下。
沈清辞没起身,也没说话,继续慢慢拆另一根簪子。铜镜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一个坐着慢条斯理地拆头发,一个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里,谁都没先开口。
屋里安静了半盏茶的功夫。
柳氏先动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沈清辞:
“辞儿,今日的事,我在你父亲面前替你扛下来了。”
沈清辞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夫人替我扛什么了?”
“退婚的事。”柳氏的声音平平的,“满座宾客看着你当众把婚约撕了,你父亲当时没发作,但回来之后发了多大的火,你不知道。是我在他面前说,辞儿年纪小,受了外人挑拨,一时冲动,回头我慢慢劝她。”
沈清辞终于转过来看她。
柳氏端坐在圈椅里,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温婉,眼神平静。如果沈清辞没有前两世的记忆,此刻看着这幅慈母模样,说不定真会生出几分愧疚来。
“所以夫人今晚来,是来邀功的?”
柳氏没接这话,话锋一转:“但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是你外祖父当年还在世的时候,跟顾公子的恩师——那位致仕的孙老翰林——亲口定下的婚约。你外祖父虽已过世,但孙老翰林还在,你这般当众撕毁婚约,就是往你外祖父脸上抹黑,也是往孙老翰林脸上泼脏水。你母亲如果在天有灵——”
“那位孙老翰林。”沈清辞打断她,“去年九月就病故了。”
柳氏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嘴唇微张,片刻之前还端得好好的那副慈母表情,此刻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她显然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她只知道孙老翰林是顾文彬的恩师、是这门婚约的中间人,却不知道人已经死了大半年。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夫人说的没错,这门亲事确实牵扯到我外祖父。但人走茶凉的道理,夫人比我懂。外祖父死了十年,孙老翰林死了大半年,顾文彬拿着一个死人的名头在沈家蹭饭吃,蹭了三年。我今日退了婚,是替他省了往后十年的攀附功夫,他该谢我才对。”
柳氏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千里迢迢专门等入夜之后、换了素衣一个人摸过来,本来想用这层关系压住沈清辞——外祖家的旧交、死人的颜面、孝道的大帽子。结果人被堵得死死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清辞靠在桌边喝水,没送她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盯着沈清辞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辞儿,你真以为你母亲是病死的?”
说完这话,她推门走了。
门扇在夜风里晃了两晃,吱呀一声又合上了。脚步声越过月洞门,渐渐远了。
晚翠捧着一碟子点心从廊下跑进来,撞见柳氏的背影,吓得缩了缩脖子。她进了屋,看见沈清辞还靠在桌边,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就那么端着,一动没动。
“小姐……她说什么了?”
沈清辞没回话。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根还没拆完的簪子,对着铜镜慢慢往下抽。银簪从发髻里抽出来的时候带下一绺碎发,垂在颊边,铜镜里的那张脸映着晃动的烛火,看不清什么表情。
母亲的事,她不是没有疑过。
第一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天真烂漫地,直到全家满门抄斩都没想过母亲死得有蹊跷。第二世她查过后宅所有的事,查过柳氏给祖母下毒、查过赵嬷嬷贪墨、查过沈清柔私通外男,唯独母亲的死——她没查。因为所有人都说母亲是产后体弱、一场风寒没撑过去,说得多了她就信了。
直到刚才柳氏走之前那句“你真以为你母亲是病死的”。
沈清辞把簪子搁在妆台上,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晚翠:“我母亲当年过世的时候,是谁在跟前伺候的?”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奴婢那时候还没进府呢,不过听府里老人说过,夫人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贴身丫鬟嬷嬷守着。”
“那几个丫鬟嬷嬷呢?”
“夫人一走,柳夫人进门后就都打发出府了。听说给了一笔银子,让她们回老家去了。”
全放了。
一个不留。
沈清辞闭上眼,在脑海里慢慢捋着这条线。柳氏做事向来讲究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赵嬷嬷那样的爪牙她用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放,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她倒大方,一夜之间全打发了。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几个丫鬟知道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她睁开眼。
“晚翠,明天你出趟府。”
“小姐吩咐。”
“去通知我母亲留下的护卫暗中打听一下,当年从咱们府上放出去的那几个丫鬟,有没有往南边去的。尤其是——”她顿了顿,“当年贴身伺候我母亲的那两个,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但凡有消息,不管花多少银子,把人找到。”
晚翠重重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小姐,您是不是觉得夫人走得不清楚?”
沈清辞没答。她重新拿起那根银簪对着铜镜,慢慢插回发髻里,烛火摇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晚翠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一盏孤灯。
柳氏今晚来,本来是想用外祖父和孙老翰林的名头压她。结果被她堵回去了,临走却丢下那句话——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真心的,那就是柳氏被逼急了、口不择言露了底。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想用她生母的死讯勾她分心、让她把精力耗在查旧案上、没工夫管朝堂的事。
不管是哪一种,母亲的事她必须查。
但——不能掉进柳氏的陷阱里。
查归查,朝堂的棋继续下。两边同时走,一条线都不耽误。
她吹了灯。
黑暗中,她阖上眼,两世的画面又翻涌上来。刑场的雪、顾文彬的笑、牢门外那句“眼界狭隘,困于一隅”。
这一世,她不会再困在任何一个地方。
后宅困不住她。
生母的旧案困不住她。
谁都别想再困住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妆台上那根银簪上,幽幽地亮着一点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