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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次日,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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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国公府春日宴。
天还没亮,厨房的灶火就烧起来了,丫鬟婆子踩着碎步满府穿梭,灯笼从二门一路挂到花园,满院子芍药海棠被晨露洗得水灵灵的,连石阶缝里的青苔都让人拿清水刷了三遍。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都到了。
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粉黛未施。晚翠急得直跺脚,手里捧着那件藕荷色流云锦裙追着她转:“小姐!您好歹把裙子换了!今日满城的贵夫人都来赏花,您穿这身素白衣裳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国公府苛待嫡女呢——”
“苛待?”沈清辞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让她们看看,素衣也能压得住场子。”
晚翠还想劝,外头已经传来禀报:“大小姐,前头宴席开了,国公爷请您过去见客。”
沈清辞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正盛,花园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七八张花梨木圆桌沿水榭摆开,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正中那张主桌旁,父亲沈毅正陪几位老大人说话,柳氏一身蜜合色锦裙坐在女眷席上,笑意盈盈、八面玲珑地招呼着各家夫人。沈清柔坐在她身旁,穿了件鹅黄的薄衫,低眉顺眼一副温婉模样,正跟旁边户部侍郎家的女儿低声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姑娘掩着嘴直笑。
远远看去,好一幅和乐融融的国公府家宴图。
沈清辞踏进花园的那一刻,满园喧闹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昨夜满城都在传,镇国公府的嫡女跟继母翻了脸。有人说是女儿不孝,有人说是继母苛待,版本好几个,没一个省心的。今日这姑娘一露面,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虚实。
而她,穿着一身素白锦裙,头上连根金簪都没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了。
满园华服彩翠之中,她像一张没落笔的宣纸。
偏偏压得住。
“清辞来了。”柳氏笑盈盈起身,端着长辈的慈爱姿态,朝她招手,“快过来坐,母亲给你留了位子。今儿顾公子一早就到了,方才还念叨你呢——”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桌女眷全听见了,纷纷交换眼神。柳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全场都知道沈家和顾文彬的婚约板上钉钉。
沈清辞没接话,在柳氏对面的空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没听见。
柳氏脸上笑意纹丝不动,心里已经冷了两分。这小丫头今日穿这么素来赴宴,摆明了不给她面子。不过没关系——她抬眼朝水榭那头扫了一眼。顾文彬已经来了,正跟几位翰林院的同年站在廊下说话,白衫玉冠、斯文俊秀,谈笑间自有风流才子的气度,不少年轻女眷隔着花墙偷偷打量他。
只要他待会儿当众赋诗示爱,这门亲事就是板上钉钉。
席间觥筹交错了大半个时辰,酒过三巡,沈毅招呼众人移步水榭赏花。镇国公府花园里的几株魏紫牡丹是京中一绝,年年春日都引全城权贵争相来看。
赏花到一半,顾文彬终于动了。
他捧着白玉酒盏缓步上前,一身月白锦袍在花丛间格外醒目,眉目温润、步履从容。走到沈清辞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润、恰好让周围五六桌人都能听见:
“清辞表妹,昨日听闻你身子不适,在下忧心整夜,今晨特意作了一首小诗,想赠与表妹以寄相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上面墨迹犹新,字迹俊秀飘逸。周围已有夫人小姐低低赞叹:“到底是翰林院的人,这字就值千金。”
“顾公子真是痴情。”
“沈大小姐好福气。”
顾文彬垂着眼,将那洒金笺又往前递了一寸,唇角那抹弧度恰到好处——温润的、深情的、让满场女眷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抬眼看他。
第一世,她接过那首诗,红了脸,低声道谢,从此满城皆知她与顾文彬两情相悦。第二世,她没接,但也没拒绝,含糊着应付过去了,婚约照样没断干净。
这一次——
“顾公子。”她的声音清凌凌地,“你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顾文彬笑得越发温柔:“是借海棠喻美人的句子——”
“那不必念了。”
沈清辞站起身,一身素白立在魏紫牡丹旁边,清淡到了极致反而扎眼。她看着顾文彬,声音不高不低,整座水榭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我婚约,今日当众作废,从此一刀两断。”
满场死寂。
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夫人小姐们齐齐住了嘴,正在赏花的几位朝中大员也转过头来。沈毅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猛地拧紧。柳氏脸上的笑彻底裂了。
顾文彬那张温润的脸先是一白,随即迅速调整表情,做出一副被深深伤害的黯然神伤状:“表妹……你此言何意?婚姻大事岂能当儿戏——你我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沈清辞歪了歪头,看着他,“顾公子,你我相识至今,私下说过的话加起来不满三句。”
顾文彬嘴角抽了一下,但到底是在官场上磨过脸皮的人,立刻道:“我知道,定是有小人在表妹面前搬弄是非、污我清名”
他这副委屈模样,果然惹来几位心软的夫人窃窃私语。旁边一位老夫人甚至叹了口气:“好好的孩子,怎么当众让人下不来台……”
“搬弄是非?”沈清辞笑了一下,“顾公子,你去年冬月十五,在聚贤楼跟柳侍郎家的三公子喝酒。那晚你说了什么——需要我当众复述吗?”
顾文彬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瞳孔骤然缩紧。那晚他多喝了几杯,柳三郎拿他跟沈家的婚约打趣,他随口回了一句“沈家嫡女不过是块踏脚石,等上了位,谁还踩那块石头”。
“那、那是——”
“你不记得了?我记得很清楚。”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顿,“‘沈家嫡女不过是踏脚石。’顾公子,我沈家的门楣给你当踏脚石用,要不要我请柳侍郎家的三公子过来当面对质?”
满场“嗡”的一声炸了。
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方才还同情顾文彬的人此刻再看他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只觉得腻得慌。踏脚石?背地面说未婚妻家是“踏脚石”,转头又来装深情赋诗,这是人干的事?
柳氏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顾文彬在外头说过这种话,更没想到沈清辞竟然拿到了这个把柄。
沈毅放下茶盏,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顾文彬的眼神彻底冷了——当着老子面说踩沈家的门楣?这门亲事,确实不能再要。
顾文彬彻底慌了,上前一步就要拽沈清辞的袖子:“表妹!你听我解释!那日我是酒后失言——”
“酒后吐真言。”
沈清辞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依旧清亮通透:
“顾公子,你方才说忧心整夜、作诗寄情。那我问你——你忧心的是什么?是我的身子,还是怕沈家这门亲事黄了?”
“你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我沈清辞,是我父亲的兵权、是我母亲的嫁妆、是镇国公府的门路。你借着与我镇国公府的婚约名头在翰林院结交人脉、给自己铺仕途——如今婚约废了,你自己的路,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这番话,转头看了一眼柳氏。
柳氏坐在那里,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沈清辞心里微微一凛——这位继母比她想的沉得住气,顾文彬这颗棋子被当面砸碎了,她竟然没跳脚。那就说明她还有后手。
果然,柳氏缓缓起身,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温柔得滴水:“辞儿,婚姻之事确实要紧,但今日宾客满座,你不该当众让顾公子难堪。有什么话,回头关起门来慢慢说,非要闹得沸沸扬扬——”
她抬出“宾客满座”来压人,拐着弯骂沈清辞不知分寸、不顾家门颜面。旁边几位老派夫人果然被说动了,纷纷皱眉打量沈清辞。
“闹?”沈清辞迎上她的目光,“夫人,当众说我沈家是踏脚石的人,不是我。”
一句话把柳氏后面所有说辞全部堵死。柳氏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她刚要再开口,旁边赵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扯着嗓门帮腔:“大小姐!您今日这般任性妄为,可是要把国公府的体面都踩在脚底下?夫人是为了您好——”
沈清辞偏头看她。
赵嬷嬷被那眼神一盯,声音顿时矮了三分,但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她笃定大小姐不敢把她怎么样,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老奴在国公府伺候了二十年,从没见过哪家嫡女当众毁婚的!传出去旁人怎么看咱们沈家——”
“赵嬷嬷。”
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水榭安安静静。
“你一个奴才,谁给你的胆子当众议论主子婚嫁?”
赵嬷嬷脸上横肉抖了抖:“老、老奴是怕小姐年轻不懂事——”
“我懂不懂事,轮不到你教。你在我院里克扣份例的账,今早当着全院下人的面已经认了。如今又来宴席上搬弄是非、败坏主子名声——”沈清辞顿了顿,偏头看向父亲的方向,“父亲,一个贪墨欺主、当众造谣的奴才,按家规怎么处置?”
沈毅面色铁青,沉声道:“杖三十,发卖出府。”
赵嬷嬷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国、国公爷饶命!老奴是听了——”
她猛地咬住舌头,没敢把柳氏两个字吐出来。柳氏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几下,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两个侍卫上前把人拖下去了。赵嬷嬷的哀嚎声一路从水榭拖到花园外头,渐渐远了。
满座鸦雀无声。
沈清辞站在魏紫牡丹旁,一身素白衣裳,脊背挺直,干干净净的。她朝满堂宾客微微颔首:“今日之事让诸位见笑了。家门不幸,出了背主的恶奴,让大家看了场闹剧——花还没赏完,诸位随意。”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稳,脊背直,头也没回。
走出水榭月洞门的时候,晚翠小跑着追上来,压着嗓子喘气:“小姐!赵嬷嬷真的被拖走了?那她要是把柳夫人的事供出来”
“她不敢。她家里老小都在柳氏手里攥着,供了柳氏就等于要了全家人的命。”沈清辞脚步没停,“她这把年纪,挨完三十杖、能不能活着都不好说。”
晚翠咽了口唾沫,追着问:“那柳夫人呢?她方才脸色可难看了。”
“她当然难看。”沈清辞淡淡笑了下,“用十几年的功夫养的爪牙,我一早上拔了两颗。换谁谁能好看?”
主仆二人沿着□□往前走,满园的海棠开得正盛。身后的水榭里渐渐恢复了人声,但那股子“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的微妙感,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今天之后,满京城都会知道:镇国公府的嫡女当众退了翰林院才子的婚,还当场撕了那才子的面皮。
“小姐,咱们回院儿?”
“不。”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水榭方向,“去库房。”
“库房?”
“趁柳氏今天被架在火上烤、抽不出手来堵窟窿,我要把嫁妆单子跟库房存货全部清一遍。”
她转身往库房方向走,步速比来时快了一倍。
晚翠小跑着跟在后面,又激动又紧张:“小姐,您的嫁妆可不少呢!”
“我知道。”
沈清辞脚步没停。
母亲留下的东西,前两辈子填进了顾文彬的仕途和那些无谓的脸面之争里,白白便宜了仇人。
嫁妆单子压箱底的那一页,写着京城南街七间铺面、城外两座庄子、永州一带三百亩水田——地契箱子暗格里还有一封“阿辞收”的信封,封口火漆完好。
前两世,她都没看到过那封信。
这一次——
库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灰尘簌簌落下。沈清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贴着封条的箱笼,最后落在那口描金红漆大箱上。
封条上的火漆印,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小心揭开又原样贴回去的。
沈清辞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人,提前动过。
晚翠凑上来:“小姐?怎么不进去?”
沈清辞伸手,把那道带划痕的火漆印捻了一下,沉默片刻,转头说了一句话:
“晚翠,从今天起,库房钥匙你贴身带着。任何人——包括父亲——没有我在场,不许开这扇门。”
晚翠郑重点头:“奴婢记着了。”
沈清辞重新看向那口红漆大箱。
母亲的嫁妆,母亲的遗信。到底是谁在打它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