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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晚翠小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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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翠小跑着跟在轿子旁边,压着嗓子絮叨:"小姐,您真不再歇会儿?昨夜梦魇成那样,天不亮就往老夫人院里跑,奴婢怕您身子撑不住……"
沈清辞没说话,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子晃晃悠悠,海棠花香一阵一阵从帘缝里钻进来,熏得她眼眶发酸。她没来由地想起第一世的刑场。
也是三月。雪却大得出奇,鹅毛似的往下砸,砸在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尸身上,红的白的糊成一片。她被白绫勒住脖子往上拽的时候,看见顾文彬站在监斩台上,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低头翻着案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娶她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温柔的,妥帖的,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笑得她昏了头,信了他说的每一句"辞儿放心"。
她放心了。放心到把自己的嫁妆填进他仕途的窟窿里,放心到把父兄的兵权路径当枕边话说给他听,放心到沈家满门的人头落地时,她才终于看清那张脸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一世,死于蠢。
第二世,她以为自己聪明了。
再次重活,她谁都不信,谁都不靠,一门心思扎在后宅跟柳氏母女斗。拆她们的局,堵她们的嘴,抢她们的人,她把所有精力都耗在"让继母庶妹不好过"这件事上,以为这就是报仇。
结果呢?顾文彬照样攀上了更高的枝,照样在朝堂上构陷她父亲。柳氏照样里应外合递消息出去。她只顾着防身边这三五个人的阴私手段,压根没看明白朝堂上那盘棋是谁在下、怎么下。
第二世死的时候,比第一世还憋屈。因为她明明知道是谁在害她,却慢了一步。
顾文彬站在牢门外,隔着栏杆俯视她,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干干净净,嘴角噙着笑,跟第一世监斩台上分毫不差。
他说:"沈清辞,眼界狭隘,困于一隅,沈家注定覆灭,你注定输我一生。"
她死在那一句里。比白绫勒脖子还疼。
轿子一停,晚翠在外面轻轻敲了敲轿杆:"小姐,老夫人院儿到了。"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攥着披风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撩帘下轿时,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剩一层恰到好处的冷。
老夫人的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药膳的苦味。沈清辞脚步微顿——前世祖母中毒卧床,缠绵病榻两年,最后撑着一口气没咽,就为了等她退婚的消息,结果没等到。
"晚翠。"
"奴婢在。"
"待会儿进去,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
晚翠用力点头。
沈清辞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门虚掩,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
"老夫人,这可是夫人特意吩咐给您炖的。昨儿您咳了半宿,夫人一宿没合眼,天没亮就吩咐厨房给您炖下了,您好歹喝一口"
柳氏身边的二等丫鬟,春兰。
屋里传出老夫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春兰又开口道:"老夫人,您趁热喝吧,凉了药性就散了。"
"放、放着吧…咳咳…老身待会儿……"
"夫人说了,要奴婢看着您喝完才放心。"
沈清辞抬手推门。门扇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春兰手里的碗猛地一晃,汤洒出来半勺,溅在她手背上。她转头看见沈清辞,脸色变了:"大、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清辞没理她,走过去,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碗参汤上。汤色澄黄,飘着几片参须。她转头看了晚翠一眼。晚翠立刻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干净的小瓷瓶。
沈清辞端起汤碗,将倒进瓷瓶里,塞紧瓶塞,递给晚翠:"收好,回头送去太医院查验。"
春兰脸色一白:"大小姐,这是夫人给老夫人的补汤……"
沈清辞端起剩下的大半碗汤,转头看她,"你回去告诉夫人,这碗汤一半我留着查验,一半"
她手腕一翻,将碗里的参汤"哗"地泼在春兰脚前的青砖地上。汤汁溅上春兰的裙摆,深褐色的药渍缓缓洇开。
"我替她倒了。"
春兰整个人僵住,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滚出去"
春兰慌慌张张屈膝行礼,几乎是逃出去的。脚步声一溜烟跑远。
屋里安静下来。老夫人靠在软枕上,花白头发散着,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盯着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辞儿,你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沈清辞走到床前蹲下,握住祖母枯瘦的手:"祖母,柳氏送的汤药,以后一口别碰。"
老夫人眉头动了动:"辞儿,你这是……"
"祖母信我吗?"
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着东西,不像十五岁小姑娘该有的。她反握住孙女的手:"信。辞儿是老身的小心肝,老身当然信"
沈清辞眼眶一热:"祖母,这半碗汤我让人送太医院验。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把身子养好。"
老夫人点头,又问了句:"辞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沈清辞站起身,"祖母,您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做。"
她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人。
柳氏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一身素色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比昨晚还白了几分。她站在海棠树下,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青砖地上那滩深褐色药渍,嘴角挂着一丝笑,眼底却绷得死紧。
"辞儿,你这是做什么?春兰说你把老夫人的补汤泼了?"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站定。
"夫人,那碗汤里加了什么?"
柳氏眼皮都没动一下,笑意纹丝不动:"自然是上好的草药?你祖母咳了半宿,我天不亮就去库房翻找"
"库房?"沈清辞打断她,"夫人手里那串库房钥匙,是我母亲当年交给你代为保管的吧?"
柳氏的笑终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辞儿这话是什么意思?钥匙自然是代管,这些年国公府后宅一应开支,哪一样不是经我的手——"
"经你的手,入了你的账。"沈清辞把空碗翻过来,碗口朝下,"去年腊月赵嬷嬷支走的那二十两,今年正月多报的三十两炭火银子,还有前日你库里那一匹送出去的织金缎——"
柳氏脸上的血色终于慢慢褪了。
"你查了我的账?"
"夫人的账,不需要查。"沈清辞看着她,"我母亲的嫁妆单子,当年过府的时候一式三份,祖母有一份,官府有一份,我外祖家留了一份底。夫人若是忘了上面记了什么,要不要我把外祖家那份请出来,一一核对?"
柳氏嘴唇抿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盯着沈清辞,足足三息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着——嫁妆单子的事她早就忘了,那十几年的账面她做得确实不算干净,尤其这两年,仗着老夫人病着、国公爷不管家事,手脚越发大了。若真把外祖家的底单请出来,一旦对不上,就是侵吞嫡女嫁妆的大罪,就算她背后有丞相父亲撑腰,国公爷也不能轻易饶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出那副慈母笑来:"辞儿这是跟母亲生分了?那些东西本就是替你保管的,你若要查,回头我让人把账本送到你院里便是——"
"不必。"
沈清辞笑了笑,很浅。
"账本我已经有了。赵嬷嬷手里那本旧账,今早她自己交出来的。"
柳氏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终于明白了——赵嬷嬷今早被吓破胆之后,说了什么。
"辞儿,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不重要。"沈清辞声音清清冷冷的,"重要的是夫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做。祖母的药,以后我亲自管。库房的钥匙,今日之内送到我院里。"
她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
"夫人自己送,体面些。若等我请了父亲和祖母一起开库房对账,那就不太好看了。"
柳氏浑身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盯着沈清辞的背影——那丫头说完话转身就走了,步子稳当,连头都没回。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不过几个时辰,十几年的掌控被她一张一张撕了个干净。汤药、赵嬷嬷、库房账目,连嫁妆单子的事她都知道。
柳氏闭上眼,脑子飞速地转。不对,这丫头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单凭她自己,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得这么难缠。可问题是谁?
她睁开眼,沉声问身边的丫鬟:"顾公子明天的帖子,确定递进来了?"
"递、递进来了,人一早就到了,还让人传话说明日定会赴宴。"
柳氏攥紧帕子。明天春日宴,满京城权贵都在。只要顾文彬当众把婚约坐实,让所有人都看见"沈家嫡女与顾公子情投意合",沈清辞翻不出她的掌心。
身后月洞门旁,沈清辞正站在那里,淡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晚翠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库房钥匙她真能给?"
"她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沈清辞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嫁妆单子在我手里捏着,流言风语都能压死她。"
晚翠眼睛一亮:"小姐,您那些嫁妆可不少呢!奴婢听老嬷嬷说,主母当年嫁进来的时候,光是京城的铺子就有七八间,城外还有庄子——"
"我知道。"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天。晨光铺了半边院子,金红色的。
母亲留下的东西,前两辈子全填进了顾文彬的仕途和她那些无用的脸面之争里,白白便宜了仇人。这一世,银票、铺子、庄子、田地,她一枚铜板都不会再往外掏。
那些东西要用来做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账本。
明天春日宴,先清第一笔。
"走吧。"她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回去补个觉。"
"啊?小姐不盯着柳夫人送钥匙了?"
"她比我们急。"沈清辞脚步没停,"她急着找赵嬷嬷对账,急着给自己留后手。"
晚翠追上去,又问了句:"那明天春日宴,小姐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步子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冷得透亮:
"明天,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