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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 第一步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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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离开寒泽城往南走了三天。
不是逃。是追线。
韩绪那封信里写"宗里催得紧",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沈坤。这个名字在望风镇没人听过,在寒泽城的脚夫客栈也没有。但裴殊在城里的散修榜上见过"沈坤"三个字——悬赏通缉栏,小字,贴在最下面,墨迹淡了,像没人当回事。
通缉令上写的是"北辰盟外勤,涉嫌劫掠商路"。
北辰盟。
裴殊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盟"这个字说明它不是宗门,是散修组织。散修组织能在北境截商路、安插韩绪这种棋子——背后一定有人。
她往南走是因为通缉令上写沈坤最后出没在南边的玄水城。
——
第三天傍晚,她在官道旁的破驿站歇脚的时候,发现了不对。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少了一样东西。
鸟声。
她从下午开始走的这条路穿过一片杂木林,按理说林子里该有鸟。入林的时候有——叫得嘈杂,像吵架。走了半个时辰,鸟声没了。
不是渐渐没的。是一段路突然没了。
有人在她前面。
裴殊没有停步。她继续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腰间——短刀还在。不是法器,是普通铁刀,望风镇买的,两灵石一把,切干粮用的。
她拐进驿站。驿站是废的,半面墙塌了,地上有旧火堆的灰。她在靠墙的角落坐下,背对入口,开始啃干粮。
她在等。
等那个人跟进来,或者等天黑。
——
天黑之前,她发现了第二处异常。
驿站外面的官道上有一道新踩的脚印——不是她踩的,靴底纹路是宗门制式。她见过这种纹路:清玄宗外门弟子的靴子,鞋底刻十字纹防滑。但也不一定——北境散修里有人仿这种靴子。
不一定是清玄宗的人。
但一定有人。
裴殊把干粮收起来,没点火。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声音。
风声。虫声。远处有猫头鹰。
然后——树叶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风吹树叶是一整片的沙沙声,这个是单点的,像有人碰了一根枝。
在她身后。驿站后面的林子里。
裴殊站起来,把短刀插进腰带里,从驿站的塌墙豁口翻了出去。
她没走官道。她绕进林子,往东,走了一条没有路的地方——灌木丛、碎石、烂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脚跟先着地,不让脚踩出声。
她找了一个高处的土坎,蹲在灌木后面,往回看。
月光底下,驿站的轮廓清清楚楚。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进了驿站。
男的。不高,穿深色短袍,兜帽遮着脸。他在驿站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裴殊坐过的地方——灰上有压痕。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站起来,往豁口走了。
他走出驿站的时候,脚步变了。不是走路了,是在追踪。他的脚法带灵力——每一步轻飘飘的,踩在碎石上不响。练气巅峰以上的修士才有的身法。
裴殊的胃缩了一下。
练气巅峰以上。筑基。
她跑不掉。她的灵脉用不了,跑不过一个筑基修士。
她也不能打。筑基和练气九层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脑子能填的——何况她现在连练气九层都不如,枯脉症把她的灵力啃得七七八八。
她只有两样东西:脑子,和时间。
时间不多了。他追踪的方向是她的。她留在灌木里的气味、脚印、走过的碎石痕迹,天亮之前他一定能找到她。
裴殊从土坎上滑下来,往东走了。
她得找一个地方。
——
后半夜,她找到了。
一条河。
河不宽,约摸十丈,水流不急但够深——中间齐腰。河上有一座石桥,老的,不知多少年的。桥面石板裂了缝,桥栏缺了一半,两根桥墩歪着,靠藤蔓和碎石撑着。
裴殊在桥头停下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桥墩。石头风化得厉害,表面的砂用手一搓就掉。中间那根桥墩的底部有一条裂缝——她顺着裂缝摸下去,裂缝从墩底一直延伸到水下。
她站起来,走到桥中间。
桥面石板之间有缝隙。她找到中间最大的那条缝——两指宽——趴下来往里看。底下是河水,月光照进去,能看到桥墩内部是空的。年久了,水流把桥墩内部冲出了一个洞。
裴殊从腰间拔出短刀。
她花了大半个时辰。
刀不是好刀,刃口钝了。但石缝之间的砂浆软,她一刀一刀地刮,把中间桥墩和桥面连接处的砂浆刮掉大半。她不敢全刮干净——全刮了桥自己就塌了,等不到人来。她留了一层,薄薄的,勉强撑着。
然后她下到桥墩旁边,在水线上方的石头上凿了两个小洞。她把随身带的干粮绳解下来,穿过两个洞,系成一个环。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桥墩根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拉这块石头,桥墩就断。桥墩断了,桥面就塌。
她把绳子拉到桥头的灌木丛里,藏好。然后她走到桥的另一头,在河岸边坐下来。
她把短刀插进泥里,刀柄朝上。
然后她等。
——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他从官道上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的——还是那种灵力脚法。到了桥头,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桥。
更准确地说,他看见了桥对面的裴殊。
裴殊坐在河岸上,背对着桥。她的袍子在水边湿了一截,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是在河边洗了脸。
"你跟了我一天半。"裴殊没回头。她的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那个人站在桥头。
"我是在找你。"他说。声音年轻,二十出头。不带杀气,甚至有点客气。"北辰盟的事。你把韩绪弄下去了,盟里想知道你是谁。"
"知道以后呢?"
"看情况。"他说,"你如果是散修里自己干的,盟里想谈——你脑子好使,盟里缺人。你如果背后有人指使,那就不一样了。"
裴殊转过头看他。
兜帽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面相不恶,甚至有点老实——跟韩绪那种憨厚不同,这个人是真的老实相,不知道怎么干了这行。
"谁派你来的?"
"盟里的管事。"
"管事上面是谁?"
年轻人没说话。
"你知道盟里管事上面是谁吗?"裴殊问。
"不该问的不问。"他说。这是北辰盟的规矩。
裴殊站起来。
"我不跟你们走。"她说。
"那就不好意思了。"年轻人叹了口气。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了桥面。
第一脚。桥没动。
第二脚。裴殊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绳子。
第三步。他走到桥中间了。
裴殊拉了。
绳索绷直,拽动桥墩根部的松动石头。石头被拽出来,桥墩底部那条裂缝"咔"地裂开——整根桥墩从底部断开,往河里倒。
桥面失去了中间的支撑。
石板断裂的声音像骨头被掰断。
年轻人反应很快——他灵力一催,整个人弹起来往桥这头飞。筑基修士的反应速度不是裴殊能比的。
但他快,重力更快。
桥面塌下去的速度比他飞起来的速度快。他的脚踩空了,灵力还没催到第二口,人跟着碎石一起掉进了河里。
水声。石头砸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挣扎。
裴殊没看。
她攥着绳子蹲在灌木后面,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枯脉症在发作。刚才那一拉绳子用力太猛,灵脉里的钝刀子拧了一圈。
她弯腰咳了两声。手心里一片黑。
她咬着牙,把血在土里蹭掉。
河里的挣扎声弱了。然后停了。
——
裴殊在岸边等了半炷香。
确认没有动静之后,她走到河下游浅滩的地方。年轻人被水冲到了这里,半截身子卡在石头缝里。脸朝下。
她翻过他的身子。
脸已经发青了。水灌进去的。不是被石头砸死的,是呛水。
裴殊看着他。
他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面相老实。穿一件深色短袍,料子一般。腰间挂着一个腰牌——木质的,刻着"北辰"两个字。怀里有一封信,被水浸透了,墨迹化开大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沈坤""玄水城""北辰盟分堂"。
沈坤。
她追的那条线,追到头来追到了这个人身上。他就是通缉令上那个"沈坤"。
裴殊把腰牌取下来,把信也收了。然后她把沈坤的袍子脱下来——湿的,但她拧了拧,卷成一团带走。
她把沈坤推回水里,让他顺流往下漂。
不是残忍。是没时间挖坑。
她站在岸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袍子,脏脸,散头发。跟一个北辰盟外勤的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有腰牌,有信,有一个名字。
够了。
——
玄水城在寒泽城南面四百里。
比寒泽城大三倍。城墙是石头垒的,有城门守卫。进城要查身份——散修凭修士牌或者宗门令牌入城。没有牌子的走散修通道,登记名字,交两灵石入城费。
裴殊从散修通道进的。她没有用沈坤的腰牌——北辰盟的牌进北辰盟的分堂才用,拿来过城门反而招眼。
她在城里待了两天,先把北辰盟分堂的位置摸清了。
分堂在城东一条叫铜锣巷的小街上,门面是一间灵材铺子,挂着"辰记"的招牌。铺子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大多穿便服,看不出门道。但裴殊在铺子对面的茶楼坐了半天,发现进去的人都走后门,后门通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但每天傍晚都有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城南的码头方向走。
码头。
裴殊心里记了一笔。北辰盟的货从码头走。跟鸦九的商路被截在同一个方向——苍岭灵矿往南到落鹰峡,再往南到玄水城码头。
这条线串起来了。
但不是今天的事。
她进城第三天,枯脉症又犯了。
——
她在客栈里咳醒的。
不是普通的咳。是从灵脉深处翻上来的、把整个人弯成虾的咳。她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黑色的,稠的,不像血,像墨。
她吞了一枚续脉丹。等了半炷香,药力走了一遍。以前吃续脉丹,胸口会暖一阵,像热水灌进去。这次没有。药力像倒进沙地的水,还没渗下去就蒸干了。
她低头看手心。
黑。
裴殊把手洗了。洗了很久——黑色的血黏在指缝里,不容易洗掉。她搓到手发红了才停。
她回到床上坐着,数药。
续脉丹两枚。清渊散料包一份——还没配。加上鸦九那里剩的半份清渊散。
够十天。
十天。
——
她出门的时候,在客栈门口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铜锣巷那个药铺的老太婆,你听过没有?"
"哪个?白芍?"
"对。听说她以前是宗门出来的,懂些偏方。"
"偏方?她那是邪术。宗门赶她出来的。"
"反正有人说她治好了不少怪病。我上回去找她看咳嗽,她瞅我一眼就说我是灵脉虚——准。但药太贵了,要不起。"
"你那点灵石哪够。她开的方子动不动几百灵石。"
裴殊在门口站了一瞬。
然后她走了。
——
铜锣巷不止北辰盟的分堂。白芍的药铺也在铜锣巷——在巷子另一头,门面比"辰记"还小,半扇木门,上面挂着一块歪歪的牌子:"白氏药室"。
推门进去,一股药味冲鼻子。不是普通的药味——苦的、辛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像某种矿石磨成粉的味道。
铺子里乱。药罐子堆在架子上,有的有盖有的没盖。地上晒着一簸箕草药,品种杂,裴殊认出几样——灵脉草、赤芝草,还有一样她没见过的,灰绿色,叶片上有暗纹。
柜台后面没人。
"有人吗?"裴殊喊了一声。
帘子掀开,一个老女人走出来。
矮,瘦,头发全白了,扎在脑后用木簪别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进去。但她的眼睛亮——不是精神的那种亮,是锐利的那种亮,像一把磨过的刀。
她看了裴殊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裴殊的脸上。
"进来。"她说。不是客气。是命令。
裴殊跟着她进了里屋。
里屋更乱,桌上堆着书和药方。白芍在凳子上坐下来,示意裴殊坐对面。
"手伸出来。"
裴殊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白芍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干燥、粗糙,指腹有老茧——是常年磨药的手。她的灵力从指尖探出来,很轻,像针尖一样细——这是探脉的手法。
三息之后,白芍松了手。
她的脸色变了。
"枯脉症。"她说。不是问句。
裴殊没说话。
"你在藏经阁待过多久?"白芍问。
裴殊的背一紧。
"你怎么知道——"
"渊息。"白芍站起来,在架子上一阵翻找,拿出一只瓷罐。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灰绿色的粉末,跟门口簸箕里那种草药一样。"你闻闻。"
裴殊凑过去。
一股腥味。和藏经阁深处那种说不清的暗沉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渊息草。"白芍说,"只长在封印渗透渊息的地方。清玄宗藏经阁地下三层——八百年前封了一个东西,渊息从封印缝里渗出来。你在那待久了,灵脉有隐伤,渊息激活了它。"
裴殊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嘲讽,有厌倦,还有一点点裴殊看不懂的。
"四十年前,我是清玄宗药堂的弟子。"白芍说,"我研究的课题就是渊息对灵脉的影响。药堂长老说这是邪术,把我赶出来了。四十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碰到枯脉症。"
她顿了一下。
"结果你来了。"
——
白芍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罐,打开——里面是一团黑褐色的膏状物。
"续脉膏。"她说,"比续脉丹管用十倍。涂在灵脉穴位上,能暂时修复被啃噬的灵脉组织——不是修补,是催生新的灵脉细胞去替代坏死的。一涂管两到三个月。"
裴殊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到三个月。她现在续脉丹只管十天。这东西能管两三个月——够她找到根治的路子。
"多少钱?"
"五百灵石。"
裴殊的眼睛暗了。
她有一百三十灵石。差了将近四百。
"灵石不够的话,"白芍说,"我可以赊你一次。但条件是——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采渊息草。"
裴殊愣了。
"这东西只长在封印渗透渊息的地方。"白芍说,"最近的产地——清玄宗藏经阁。"
裴殊没说话。
白芍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从清玄宗出来的。"她说,"枯脉症是渊息引起的,整个修仙界只有清玄宗的藏经阁底下有封渊息源。你不是在藏经阁染上的,你是在哪染上的?"
裴殊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被逐出来了。"她说,"回不去。"
"你不是回不去。"白芍说,"你是不想回。"
裴殊看着她。
白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帘子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罐续脉膏上。
"你听好。"白芍说,"枯脉症到衰竭期——你的灵脉会开始断裂。不是慢慢枯,是断。断了就接不回来。你现在血是什么颜色?"
"黑。"
白芍的手在帘子上停了一下。
"你已经在门槛上了。"她说,"续脉丹压不住了。你最多还有半个月进衰竭期。进了衰竭期,续脉膏也没用——坏死的灵脉催不出新细胞。"
她转过身。
"你有半个月。"
——
裴殊走出白芍的药铺。
铜锣巷的阳光照在石板上,照在人身上,暖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拿到渊息草。渊息草在清玄宗藏经阁。藏经阁是她被逐出来的地方。清玄宗有三百弟子,有执法堂,有林望舒,有周挽霜。
她要回去。
裴殊站在巷子里,靠着墙。
她想起出山门那天的雪。想起身后山门轰然关闭的声音。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句——"从今天开始,谁也不信,什么规矩也不守。"
现在她要回去了。
不是回去认错。是回去偷东西。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没有声音。
清玄宗把她赶出来的时候说她"心术不正"。他们不知道他们说对了——她真的心术不正。她要回去偷他们藏经阁底下的草,用那棵草治他们在藏经阁底下给她染上的病。
这大概就是报应。只不过报应的方向反了。
——
她回到客栈,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把现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身份:沈坤的北辰盟腰牌。可以进玄水城的北辰盟分堂。但北辰盟的人认识沈坤——她不能用这张脸进去。
资源:一百三十灵石,两枚续脉丹,半份清渊散,一份清渊散料包。不够买续脉膏。
线索:①北辰盟在截北境商路,背后可能是清玄宗 ②鸦九让她二十天内查清这条线 ③白芍有续脉膏但需要渊息草+五百灵石 ④渊息草在清玄宗藏经阁
时间:半个月进衰竭期。鸦九的二十天期限。
她需要一个计划。
第一步:搞到灵石。四百灵石不是小数目——散修半年都攒不到。但玄水城比寒泽城大,机会多。北辰盟的货从码头走——如果能查到他们的货是什么、走哪条线,这条信息本身就值钱。
第二步:拿到渊息草。回清玄宗。怎么回、怎么进、怎么出来——每一关都是命。
第三步:在半个月内完成前两步。
裴殊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又开始听自己的心跳。
还是那个声音——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不稳。但这次她听出了另一层:蹄子虽然落不稳,但还在落。
还在走。
她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明天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