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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名 她不认"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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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在玄水城待到第五天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故事。
不是她去找的。是故事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她在城西的茶楼坐着,二楼的角落,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她在看楼下的街——铜锣巷往南通到码头的那条路,每天傍晚北辰盟的人从那条路走,她记了五天的时辰、人数、包袱大小。
隔壁桌坐着三个散修,喝了酒,声音大。
"……你们听说了没有?望风镇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韩绪,落鹰峡那个韩绪——被人搞下去了。"
裴殊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韩绪?那个控制落鹰峡通道的?他不是有宗门撑腰?"
"撑腰的撤了。"说话的散修声音压低了,但茶楼木板薄,裴殊听得清楚,"一个女的搞的。没动一丝灵力,靠一张嘴。"
"怎么可能。韩绪手底下几十号人——"
"几十号人全散了。听说那女的当众揭了韩绪的老底——三个月前他出卖同行的七个散修,三个死了。有个幸存者出来作证,当场就把人激起来了。"
"那也不至于全散了吧。韩绪那些人——"
"关键是那女的说了一句话。"散修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说'我是被清玄宗逐出来的'。"
对面两人没接话。
"一个被正道宗门逐出来的恶徒说的话,比正道修士还可信——因为她没有名声要保。你说绝不绝?"
茶楼安静了一瞬。
"那她现在人呢?"有人问。
"不知道。有人说往南走了。望风镇那边都传开了——叫她'恶女'。不是骂,是……怕的那种叫法。"
裴殊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恶女。
清玄宗执法堂上,执法长老念她罪状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说过这两个字。那时候是骂。现在从散修嘴里说出来,变了味——像叫一条不知道咬不咬人的蛇。
她没动声色,结了茶钱下楼。
——
故事在传。不止望风镇。
她回客栈的路上,在城南的脚夫棚听见有人提"一个不灵力的女人搞垮了韩绪"。在码头的货栈,两个记账的伙计在议论"北边来了个厉害的散修"。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她是筑基扮散修,有人说她杀过人,有人说她一开口韩绪手下就倒戈。
没有一个是真的。也没有一个离谱到没人信。
因为真相比传言更不可信:一个灵脉快废了的女人,靠真话和一屋子被骗过的人,掀了一个有宗门背书的散修头目。
传言需要解释这种不可信。解释不出来,就编。编到最后,她变成了一个"不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裴殊站在客栈门口,想了一下。
这不好。
名声这种东西,她见过。清玄宗里那些有名的师兄师姐,名声给他们带来资源,也给他们带来麻烦——有人盯着他们,有人想踩他们,有人想用他们。
她现在麻烦够多了。不需要再加一层"被人盯着"。
但名声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赶在麻烦找上门之前,先把名声变成有用的东西。
——
麻烦比她想的来得快。
当天晚上,客栈掌柜敲她的门。
"裴姑娘,"掌柜是个胖男人,平时见她只点头不说话,今天脸上堆着笑,"楼下有人找您。"
"谁?"
"没说名字。说认得您。"
裴殊看了他一眼。掌柜的笑容里有一丝不对——不是热情,是紧张。他被吓着了。
"什么样的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短褐,手上有茧。不像修士,像……跑腿的。"
裴殊把腰间的短刀摸了一下。
"让他上来。"
——
来的人确实不像修士。
四十出头,矮,壮,一脸风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的布鞋磨透了底。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先扫了一圈屋子——窗户、后门、墙角——这是跑江湖的人的习惯,先找退路。
"你是?"裴殊没起身,坐在床沿。
"我叫老周。"他说,"望风镇来的。"
裴殊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望风镇。
"韩绪的事,我在场。"老周说。他站着没坐,像是说完就走。"莫嫂托我来找你。"
莫嫂。矿道里那个儿子死了的女人。
"找我做什么?"
" 警告你。"老周说了一个裴殊没听过的词,但她听懂了——是提醒,是通风报信。"北辰盟的人在找你。不是望风镇那种找,是正经派了人出来找。"
"找我对什么?"
"望风镇那边传开了,说你搞了韩绪。北辰盟分堂的人前天到望风镇问了一圈,问了你的样子、走了哪个方向。"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他们知道你往南来了。"
玄水城在南边。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周犹豫了一下。"莫嫂。莫嫂在望风镇散修里有点面子——韩绪倒了以后,那些被韩绪管着的人现在认莫嫂。有人看见你在玄水城露过面,传话给莫嫂,莫嫂让我来。"
裴殊看着他。
"你为什么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韩绪出卖的那七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兄弟。"他说,"我没本事找韩绪算账。你替我们算了。莫嫂说,该还的得还。"
裴殊没说话。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莫嫂和几个幸存的人凑的。不多。"
裴殊打开。里面是灵石——零零碎碎的,大小不一,数了数,二十三枚。
二十三枚灵石。对散修来说不是小数目。
"拿着。"老周说,"然后走。北辰盟的人不好惹——他们在玄水城有分堂。你要是被他们盯上——"
"我知道。"裴殊说。
她把布包收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姑娘,"他没回头,"你做的是好事。别让人把你当坏人。"
门关上了。
裴殊坐在床沿,把那二十三枚灵石在手里掂了掂。
好事。
她没觉得是好事。她要过路、要灵石、要药。韩绪倒了是手段,莫嫂哭是结果。她没为莫嫂做过什么——莫嫂的儿子是韩绪害死的,不是她救的。
但莫嫂不这么想。
裴殊把灵石收进褡裢。一百五十三枚了。离五百还差三百四十七。
她想起老周最后那句话。"别让人把你当坏人。"
太晚了。
她从走出清玄宗山门那天起就是坏人。区别只在于,现在坏人这个名字有了分量。
——
第二天,第二个人来了。
这次不是客栈掌柜领来的。是裴殊自己在铜锣巷发现的。
她在"辰记"灵材铺对面的茶楼坐老位置——这是她第六天观察北辰盟分堂。一个穿青衫的男人走进茶楼,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二十七八岁,白净,不像散修。坐姿端正,手没有茧——不是干过体力活的人。他倒茶的动作很稳,水没溅出一滴。
"裴姑娘。"他开口。声音客气,像商人见客。
裴殊没动。
"在下姓陆,单名一个明字。"他说,"替北辰盟分堂的管事传个话。"
北辰盟。
裴殊的手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话?"
"管事听说裴姑娘近日在玄水城。"陆明说,"想请裴姑娘过去坐坐。"
"凭什么认为我会在你们想找的时候出现?"
陆明笑了一下,不愠不火。"望风镇的事,管事很欣赏。一个不动灵力就能成事的人,盟里缺这种人才。"
裴殊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像沈坤那样老实,也不像鸦九那样像死水。他的眼睛像一扇擦干净的窗——你能看见里面,但分不清是真是假。
"你们查过我的底细。"
"清玄宗逐出来的弟子,望风镇一役的当事人。"陆明说,"查底细是规矩。管事说,逐出来不要紧——盟里不看出身,看本事。"
裴殊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
"明天午后。铜锣巷辰记铺子,后门进。"
"我去。"裴殊说。
陆明站起来,点头告辞。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裴姑娘,管事让我带句话——"
"说。"
"盟里有个外勤叫沈坤,前几天往南边出活,到现在没回来。管事提了一嘴,说要是裴姑娘在路上见过,帮着留意一下。"
裴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见过。"她说。
陆明点点头,下了楼。
——
茶楼里只剩裴殊。
她端着茶杯坐了很久。
沈坤。
他们还在找沈坤。不知道他死了,只知道他没回来。
这是定时炸弹。沈坤最后出活的方向是往南追韩绪的线——追到了她身上。一旦北辰盟的人沿着沈坤的路线查下去,查到那座破石桥,查到桥下的尸体,查到她——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没有多少时间"这五个字,她这半个月说了不止三遍。每次说,时间就短一截。现在她习惯了。
她回客栈,在床上坐下来,把现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身份:恶女。有了名号。名号带来两样东西——有人怕她(老周来警告),有人想用她(北辰盟招揽)。怕的人会躲她,用的人会靠近她。躲她的人暂时无害,靠近她的人是机会也是刀。
资源:一百五十三枚灵石。两枚续脉丹。半份清渊散。一份清渊散料包。沈坤的北辰盟腰牌(没敢用——一旦被发现是假的,比没有更糟)。沈坤怀里那封信(被水浸透,墨迹化了大半,但"沈坤""玄水城""北辰盟分堂"几个字还认得出)。
线索:①北辰盟在截北境商路,背后可能是清玄宗 ②鸦九让她二十天内查清这条线 ③白芍有续脉膏但需渊息草+五百灵石 ④渊息草在清玄宗藏经阁 ⑤北辰盟在找沈坤——炸弹
时间:半个月进衰竭期。已经过了五天。还剩十天。鸦九的二十天期限,还剩十五天。
她需要一个计划。不,她需要两个。
第一个计划:进北辰盟,搞灵石,查幕后宗门。这个计划有期限——沈坤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炸。她得在北辰盟发现沈坤死讯之前拿到她要的东西,然后脱身。
第二个计划:回清玄宗,盗渊息草。这个计划没有期限——因为期限是枯脉症定的,不是别人。十天之内不拿到渊息草,她就进衰竭期,续脉膏也没用了。
两个计划,一个对手在暗处(北辰盟),一个对手在明处(清玄宗)。两条线,同时跑。
——
第二天午后,裴殊从辰记铺子的后门进了北辰盟分堂。
院子比她在外面看的大。三面围屋,正房是管事议事的地方,两边厢房住人。院子里晒着几筐灵材,角落拴着一头驮兽。看得出这是个运转中的据点,不是空架子。
陆明在院门口等她,领她进正房。
正房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不高,微胖,圆脸。穿一件藏青色长袍,料子比陆明的好,但不算讲究。他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具和一本账册,账册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看见裴殊,站起来,拱了拱手。
"裴姑娘。在下钱五,北辰盟玄水城分堂管事。"
钱五。不是名字,是外号——叫钱五的人,要么排行第五,要么跟钱打交道。看他的做派,是后者。
"坐。"钱五示意她坐对面。
裴殊坐下。陆明站在钱五身后,没坐。
钱五没绕弯子。
"望风镇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不动灵力,靠一张嘴,把一个有宗门背书的散修头目搞下去。这种本事我没见过第二个。"
"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钱五翻了翻账册,"盟里缺人。不是缺打手——打手有的是。缺的是能办事的人。你办成了望风镇那件事,说明你会办事。"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看情况。"钱五说,"盟里有些活,打手干不了——得动脑子。谈生意、理线路、查清楚对手的底细。你合适。"
"条件?"
"月俸五十灵石。住处盟里安排。有活另算,按活的大小给赏。"钱五报得很快,像背过,"干得好,涨。"
五十灵石一个月。她要攒到五百,得九个月。等不了。
"我想先接个活。"裴殊说。
钱五看了她一眼。"什么活?"
"查清楚北辰盟背后是哪个宗门。"
正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明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钱五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背后有宗门?"钱五问。
"苍岭灵矿、落鹰峡、玄水城码头——截北境商路这条线,散修组织干不了。"裴殊说,"灵矿要人挖,商路要人守,码头要人走货。这背后得有宗门调资源。"
钱五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聪明。"他说,"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
"那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盟里有个活——查清楚玄水城码头最近走了什么货,走哪条水路,收货的是谁。"钱五合上账册,"你把这条线理清楚,算你一百灵石。理不清楚,另说。"
一百灵石。加上手里的一百五十三,二百五十三。还差二百四十七。
"行。"裴殊说。
钱五站起来,伸手。"欢迎入盟。"
裴殊看着那只手。
她想了一下。
她没有别的选择。十天之内拿到渊息草,需要灵石,需要清玄宗的门路。北辰盟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资源的组织——哪怕这个组织在找沈坤,哪怕她正把自己送进虎口。
但进虎口有进虎口的好处:虎知道所有的路。
她握住钱五的手。
"我有一个条件。"她说。
"说。"
"我在盟里做事期间,不受任何人差遣,只接你派的活。盟里有人想动我,你管。"
钱五笑了。"你倒是会要价。行——只要你不叛盟,盟里的人不碰你。"
"什么叫叛盟?"
"拿着盟里的东西跑了,或者把盟里的消息卖给别人。"钱五的眼睛眯起来,"这两条,碰一条,你知道后果。"
裴殊点头。
她没打算守这两条。但她现在说"守",比说"不守"方便。
——
入盟的当天晚上,裴殊在盟里安排的厢房里,把门关好,在桌上铺开一张纸。
她开始画玄水城的地图。
不是城池的地图。是势力的地图。
铜锣巷——北辰盟分堂,钱五的地盘。
城南码头——北辰盟走货的地方。钱五让她查的活。
城北散修聚居区——老周提过,莫嫂的人在那边有面子。
城东药铺——白芍。渊息草。续脉膏。
然后是城外。
往北四百里——寒泽城。鸦九。落鹰峡。望风镇。苍岭灵矿。这条线她已经走过一遍了。
往北更远——清玄宗。藏经阁。渊息草。她的药。她的病。把她赶出来的地方。
她要在十天之内从玄水城回到清玄宗,偷到渊息草,再活着出来。
回清玄宗有三个问题:怎么进,怎么找到藏经阁底下的渊息草,怎么出来。
进——她被逐出过,山门认脸。但她离开三个多月,外门弟子来来去去,守山的未必记得她。何况她现在瘦了一圈,脸色不好看,跟被逐那天不一样。
找——她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地下三层的布局她比大部分弟子熟。渊息草长在封印渗透渊息的地方,封印在哪她知道。
出——这是最难的。进去可以混,出来得跑。她不能动灵力,跑不过追兵。
除非——她有接应。
裴殊看着地图,手指在"清玄宗"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接应。
她现在手里有什么能换一个接应?
北辰盟。如果北辰盟背后是清玄宗——是林望舒——那北辰盟一定有通往清玄宗的路。货从码头走,消息从那条路走,人也从那条路走。
如果她能查到这条路,她就能反过来用它——不是帮北辰盟走货,是她自己溜进去。
但她不能让北辰盟知道。她查这条路是为自己,不是为盟。
她要在给钱五查码头货线的同时,偷偷把"人怎么进清玄宗"这条线也理出来。
两条线,一条交差,一条留给自己。
裴殊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听自己的心跳。
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不稳。但还在落。
还有十天。
——
她没有睡着。
后半夜的时候,枯脉症又犯了。
不是剧咳——是一阵一阵的闷,像胸口压了块石头。她翻了个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侧过身,把血吐在枕边的布巾上。
点灯看了一眼。
黑的。跟上次一样黑。没有更深,也没有更浅。
还在衰竭期的门槛上。没过。
她把布巾翻个面,盖住血迹,塞回枕边。
裴殊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你做的是好事。别让人把你当坏人。"
她当不当坏人,不由她说了算。
但今天她做了一件不算坏的事——她接了莫嫂凑的二十三枚灵石。那不是她要的,是别人给的。她收了,是因为她需要。
她想起莫嫂在望风镇人群后面哭的样子。她没回头,但她听见了。
她不是为莫嫂扳倒韩绪的。但韩绪倒了,莫嫂哭了。
坏人做了一件不坏的事。这件事不坏,是因为她需要的结果和莫嫂需要的结果撞在了一起。
不是善。是利益重合。
裴殊在黑暗里闭上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善"和"恶"这种事了。在清玄宗的时候她想过——那时候她努力做好人,因为好人有好报。后来好报没来,恶报来了,她就不想了。
现在她想了一下,只一下。
她做的事,是恶吗?
出卖江原是恶。设局害死沈坤是恶。骗北辰盟、骗鸦九、骗韩绪——都是恶。
但这些恶让她活到了今天。
她活下来以后做了什么?扳倒了韩绪,让莫嫂哭了。
那算不算善?
不算。她不认。
但莫嫂认。
裴殊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
她想不想"善"不重要。她明天得去码头查货线,后天得想办法查"人怎么进清玄宗",大后天得开始攒灵石。十天以后她要是还没拿到渊息草,想什么都没用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蹄子还在落。
落在碎石路上,不稳,但还在落。
落在看不见尽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