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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恶 善也好,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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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用了三天,把鸦九那条商路线理清了七成。
断口在苍岭灵矿往东四十里的落鹰峡。那条峡谷是南北通商的咽喉——北边的灵材往南运,南边的丹药往北走,都得从峡里过。鸦九的商队走的就是这条路。
半个月前,落鹰峡换了主人。
以前是刀疤刘的人收过路费,十灵石一支商队,收了六年,规矩。半个月前刀疤刘的人全撤了,换了一批生面孔把着峡口——不收过路费,直接不让过。
裴殊查了两天才查到这批人的头目叫韩绪。
练气巅峰,二十七八岁,面相忠厚,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老实人。他在寒泽城东面的望风镇有一间铺面,卖灵材,生意不大不小。镇上的人提起他都点头——"韩老板人不错,前阵子还收留了几个没着落的散修"。
裴殊第一次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铺门口帮一个老散修搬货箱。搬完还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不要钱。
裴殊在街角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当晚她去了望风镇北边的一个破院落。
——
院里住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后再没直起来过。
她叫莫嫂。
裴殊是在脚夫客栈打听落鹰峡的事时,有人提了一嘴:"莫嫂的儿子就是死在峡里的那个。"
死了三个。莫嫂的儿子是其中一个。
裴殊找到莫嫂的时候,莫嫂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冰水里,骨节发红,但她不觉得冷似的一直搓。
"我问你一件事。"裴殊站在院门口说。
莫嫂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儿子在落鹰峡出事那回,一共七个人进峡,回来了四个。韩绪是其中一个。"
莫嫂的手停了。
"他当时是你们这一伙的头儿,对不对?"
莫嫂没说话。但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了。
"你是什么人?"
"替人办事的。"裴殊说,"我需要过落鹰峡。韩绪不让过。"
"那你找他谈去。"
"跟他谈之前,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莫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
——
三个月前,莫嫂的儿子莫大和六个散修一起拿到了苍岭灵矿东侧一条矿脉的开采权。七个人凑了八百灵石打点关系,韩绪出的最多,自然而然当了头儿。
矿脉不算富,但够七个人吃。挖了两个月,出了一些灵石,大家都高兴。
然后韩绪说他在南边认识一个丹药商,能拿灵石换一批筑基丹——散修买不到筑基丹,这是天大的好事。七个人商量了一晚上,决定让韩绪去谈。
韩绪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带了三十多个蒙面人。
矿里那晚值夜的是莫大和另一个叫小陈的散修。蒙面人进来的时候,他们俩连剑都没拔出来。莫大被一刀砍在胸口,小陈被追到矿道深处,堵在里面活活闷死了。
韩绪带着蒙面人杀了个回马枪。
第三个人叫老周,跑得慢,被追上砍断了腿,失血过多,两天后死在山沟里。
四个人跑出来了。韩绪也"跑"出来了——他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说他也被打了,蒙面人来的时候他睡在外头,差点没跑掉。
回来的四个人里,韩绪伤最轻。
莫嫂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抖了。她说过太多遍了——跟脚夫说过,跟散修管事的说过,跟望风镇的里正说过。没人管。
"他认识上面的人。"莫嫂说,"我一个老婆子去告他?他一句话的事。"
"你有没有证据?"
"有什么证据?"莫嫂苦笑,"蒙面人都蒙着脸。韩绪说是外面来的流匪。谁信我一个老婆子的话?"
裴殊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那天值夜的莫大和小陈,他们应该有值守记录。矿上的规矩,谁值夜谁签字。如果韩绪说他在外面睡,那他应该不在值守名单上——但他要是头儿,不可能那天不安排自己的人值夜。"
莫嫂愣了一下。
"如果他安排了莫大和小陈值夜,那他就知道那晚矿里只有两个人。"裴殊说,"蒙面人怎么会刚好在守卫最弱的时候来?"
莫嫂的嘴唇抖了。
"他带着三十多个人出去三天,回来的时候那三十个人就动手了——那三十个人是他带来的。"裴殊说,"你不需要证据证明他引了人进来。你只需要证明那三十个人是他带来的。他在南边接触了谁、走了哪条路、住了哪家店——这些都有迹可查。"
莫嫂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说这些?"
裴殊没回答这个问题。
"活着回来的四个人,除了韩绪,另外三个在哪?"
"两个走了,不敢待。一个还在镇上,姓孙,在码头扛货。"
"带我去见他。"
——
裴殊花了两天见了另外两个幸存者。
姓孙的那个好找。他在码头扛灵石矿包,一天挣两枚灵石,不够吃饭。他不愿意说,怕韩绪。但裴殊告诉他自己不是来伸冤的,只是要过落鹰峡,韩绪挡了路。
"我不要你出头。"裴殊说,"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你愿意作证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时间和地点。"
孙扛货的手停了。
"作什么证?"
"韩绪带进矿的那三十个人,他三天之内接触了谁。你知道他走了哪条路。"
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旧疤——矿道塌的时候被石头砸的。
"他不带我们走那条路,"孙说,声音很轻,"他说南边危险,让我们在矿里等着。他自己走的。"
"但他回来了。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回来了。"
孙没说话。
裴殊走了。她不需要孙现在答应。她只需要那颗种子扎进土里——等她浇水的时候,它会自己发芽。
另一个幸存者叫刘二,已经离开望风镇了,去了南边。裴殊没去找他——来不及了。两个人够了。
——
第三天,裴殊去了韩绪的铺子。
她换了一身破袍子,头发散着,脸洗得干净——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女散修。这不难演,她本来就像。
韩绪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放下笔,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姑娘要什么?"
"我有一批灵材,从北边带过来的。"裴殊压着声音,"不敢走大路,怕被查。听说韩老板这边能收。"
韩绪的笑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灵材?"
"赤芝草,十二株。品相中上。"
赤芝草是炼筑基丹的辅材,黑市价五十灵石一株,十二株就是六百灵石。正经药铺收要登记来路,散修手里的多半来路不正——所以得找韩绪这种铺子。
韩绪果然动了心。
"货呢?"
"不在身上。"裴殊说,"我先看看你出什么价。"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
"我不需要看你的铺子。"裴殊打断他,"我需要看你的人。落鹰峡是你管着?我那批货要从峡里过,你的人不让我过。"
韩绪的笑收了一点。
"姑娘,落鹰峡那边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管着望风镇到落鹰峡这条路。商队过峡要交钱,钱交到你手里。"裴殊看着他,"我没那么多钱。所以我来找你谈——灵材抵过路费,怎么样?"
韩绪看了她一会儿。
"你挺懂行。"
"在外面活下来的人,都懂行。"
韩绪笑了。
"行,货带过来看看。过了峡,你要多少钱都好说。"
裴殊站起来要走,忽然弯腰咳了一声。
不是装的。
这两天她跑的地方太多——码头、脚夫客栈、矿工棚子——身体透支了。灵脉里那把钝刀子拧了一下,胸口发闷,喉咙里有腥味往上涌。
她捂住嘴,转过身。
韩绪站起来:"你没事吧?"
"老毛病。"裴殊把血咽回去,"不碍事。"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手心已经是一片湿。
暗红。
比三天前又深了一层。
她靠在铺子外面的墙上,等心跳平下来。
二十天的药,已经吃了五天。还剩十五天。
十五天。
不够了。她原来的计划是慢慢来——先和韩绪建立关系,再一点点摸他的底。但枯脉症不给她这个时间。
她得快。
——
当晚裴殊去了码头找孙。
"后天。"她说,"后天午时,韩绪会去落鹰峡口巡哨。你到峡口来。"
孙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用你做什么。"裴殊说,"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我让你说话的时候,说一件事就行——韩绪三天出去见了什么人。你说不出全部也没关系,你说你看见的就行。"
"他……他手底下有四十多个人。"孙声音发抖。
"我知道。"裴殊说,"但你不是一个人。望风镇的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只是没人敢先开口。你先开了口,后面的人会跟上。"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跟上?"
"因为他们跟你一样怕。"裴殊说,"怕的人最希望有人先出头。你出头的那个瞬间,他们就不怕你了——他们会怕自己变成唯一没开口的那个人。"
孙看着她。
"你不是替我们出头的。"他说。
"不是。"裴殊说,"我替我自己。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们闹起来,韩绪就顾不上拦我的路。"
孙沉默了很久。
"你真不是什么好人。"
"我从来没说我是。"
——
第二天,裴殊又去了韩绪的铺子。
这次她带了一株赤芝草——从鸦九那里借的,预支工钱。品相不错,韩绪看了半天,点头。
"行,货没问题。"他把赤芝草收起来,"你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后天。"裴殊说,"货到峡口,你让人放行,我在峡□□货。"
"为什么在峡口?"
"我的人不敢进望风镇。"裴殊编了个理由,"他们犯过事,怕镇上的巡丁。"
韩绪想了想。
"行。后天午时,峡口见。"
裴殊站起来。这次她没急着走——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韩老板在落鹰峡多久了?"
"三个多月。"
"以前这地方是刀疤刘管的吧?他怎么走了?"
韩绪的笑没变,但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他去别处了。散修嘛,哪里有灵石去哪里。"
"那矿里出事那回——死了三个人的那回——也是他管的时候?"
韩绪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矿里的事?"
"望风镇的人说的。"裴殊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话,"他们说是外面来的流匪干的。"
"是流匪。"韩绪说。
"那你那天在不在矿里?"
韩绪看着她。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不笑了。
"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裴殊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做生意的习惯——先把对方底细摸清楚,免得将来翻脸。韩老板别见怪。"
她走出铺子。
韩绪没有追出来。但裴殊知道他在看她走。
她走到街角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韩绪站在铺门口,手摸着下巴,表情看不清。
种子种下了。
——
后天午时。落鹰峡口。
裴殊到得早。她站在峡口北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身上裹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和周围的碎石融成一色。
峡口扎了两个帐篷,七八个散修坐在里面打牌。韩绪的人。
韩绪准时来了。他骑了一头灵角驴——北境散修的坐骑,便宜、耐走、不好看——后面跟着六七个人。
他到了峡口,四下看了一眼。
"那个卖灵材的呢?"
手下摇头。
韩绪站在峡口等。他脸上还挂着那个憨厚的笑,但手揣在袖子里,手指在动——裴殊看得见袖口的布在轻微起伏。
他在紧张。
裴殊等的是另一个人。
午时三刻,孙来了。
他从南边的路上走过来,走得慢,肩膀缩着,像怕冷。他到了峡口,站在韩绪的帐篷对面,没有说话。
韩绪看见了他。
韩绪的笑停了一瞬。
"你不是在码头扛货吗?"韩绪说,"来这做什么?"
孙没说话。
韩绪的手下也看见孙了。有人站起来。
裴殊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韩老板。"她说。
韩绪转头看她。
"灵材呢?"他问。
"没有灵材。"裴殊说。
韩绪的笑没了。
"你在耍我?"
"我在帮你认个老朋友。"裴殊朝孙的方向偏了偏头。
孙站在那里,手在抖。
"说吧。"裴殊说。
孙张了张嘴。没出声。
韩绪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韩绪的声音低下来了。他在威胁。
孙往后退了一步。
裴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孙和韩绪之间。
"韩老板,三个月前矿里死了三个人。你出去三天,带了三十个人回来。那三十个人杀了你的同伴。"裴殊的声音不大,但峡口两侧是石壁,声音撞回来,散修们都听见了。帐篷里的牌也不打了。
"你说什么——"
"你出去走的路线,从望风镇往南,过青石镇,在清风渡过的河。你在清风渡待了一天,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你三十个人。你带着他们从清风渡绕回来,半夜进矿。"
韩绪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裴殊说,"我猜的。但猜得对不对,你脸上写得很清楚。"
韩绪的手在抖了。他往后看了一眼他的手下——手下们的表情变了。他们在看他,不是在看裴殊。
"你血口喷人——"
"清风渡有渡口的簿子。"裴殊说,"过河的人都签字。你那天签了。你带着三十个人过河,他们也签了。三十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簿子上,渡口的老张还活着,他还记得。"
这是假话。她没去过清风渡,也不知道有没有簿子,更不知道老张是谁。
但韩绪不知道这是假话。
他只知道清风渡确实有渡口,确实有人管过河的登记。他不知道那些登记还在不在——但他赌不起。
韩绪的手下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干什么——"韩绪回头喊。
没人动。
然后孙开口了。
"你走的那天晚上,"孙的声音在抖,但他说出来了,"你跟莫大说,'我去去就回,你们值好夜。'你安排莫大和小陈值夜——矿里就他们两个人。三十个人进来的时候……就他们两个。"
峡口安静了。
韩绪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裴殊退后一步。她不需要再说话了——孙说了,后面会有别人。
望风镇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多。她昨天跟孙说完之后,孙自己找了人——码头上的散修、脚夫客栈的老板、矿上扛过活的老刘头。他们不是为莫大来的,他们是为自己来的。韩绪管着这条路,收着过路费,谁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他们忍够了。
一个,两个,五个人从南边的路上走过来。不说话,就站在孙后面。
韩绪的手下互相看了看。
"你们信她的?"韩绪吼了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几句话——"
"韩老板。"裴殊从斗篷底下探出脸,"我不是来路不明。我是被清玄宗逐出来的。"
她看着韩绪的眼睛。
"你要是想查我底细,随便查。逐出宗门的事是公开的,三百弟子看着。我被逐是因为偷东西、推人——清玄宗说我心术不正。"
她顿了一下。
"但你看,心术不正的人说的话,有时候是真的。因为坏人不需要装好人——我说谎干什么?我跟你又没交情。"
这句话是全场最狠的一刀。
一个"恶徒"说出来的话,比正道修士说的更可信——因为恶徒没有名声要保,没有道义要演。她说谎没有好处,因为她说完了就走,不在这混。
韩绪的手下里有两个人走了。
——
裴殊没看后面的事怎么收场。
她在所有人盯着韩绪的时候,绕到了韩绪停在峡口的灵角驴旁边。驴背上挂着一个褡裢——她昨天看见韩绪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把褡裢挂上去的,沉甸甸的。
她摸进去。
灵石。一小袋,约摸七八十枚。
两瓶药。一瓶续脉丹——三枚,品相一般。一瓶是清渊散的料包,没配好的那种,得找药铺加工。
一封信。
裴殊把灵石和药瓶揣进怀里。信她拆开看了一眼——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内容是一批灵材的清单和价格,末尾写了一句"宗里催得紧,尽快办妥"。
宗里。
裴殊把信叠好,放回褡裢。
她不需要这封信。她只需要知道——韩绪背后确实有宗门的人。哪个宗门,她回头再查。
她牵着灵角驴走到峡口外面的岔路上,把驴拴在一棵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
"等他自己来牵。"
——
裴殊走了半里路,胸口忽然一闷。
不是普通的闷——是那种从灵脉深处拧上来的钝痛,像有人把一根生锈的钉子慢慢往她灵脉里锤。
她弯下腰,扶着路边的树干,咳了起来。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的、从肺底翻上来的咳。她弯着腰,咳得眼冒金星,手心里全是热的——
她低头看。
暗红。比今天早上又深了一层。发黑了。
她在树边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续脉丹——韩绪的——吞了下去。
药力走得很慢。她的灵脉像一块干裂的地,药力是水,浇下去还没渗进去就被蒸干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衰竭期的门槛。她正在往那扇门走。
裴殊把嘴角的血擦掉,站起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和药瓶。七八十灵石、三枚续脉丹、一份清渊散料包——加上自己剩的药,大概还能撑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
够了。
——
她走到鸦九的院子时,天快黑了。
鸦九在院子里喝茶,账册摊在膝上。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办完了?"
"落鹰峡的路通了。"裴殊把一沓写好的纸放在他面前——商路线、断口位置、韩绪的背景、韩绪背后有宗门影子。"韩绪管不了了。他手下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敢拦路。你的商队明天就能过。"
鸦九翻了两页,目光在"宗里催得紧"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问那几个字哪来的。
"你把他弄下去了。"
"他自己倒的。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用谁说的?"
"被他害过的人。"
鸦九合上纸,看着她。
"那你自己呢?"
"韩绪的褡裢里有灵石和药。"裴殊说,"我拿了。算是工钱。"
"你原来的工钱我给了你。"
"那这个算奖金。"裴殊坐在他对面,"你要嫌我多拿,从下个月扣。"
鸦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无害的胖掌柜。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潭死水。
"你下个月还想干活?"
"看价。"
"你要什么价?"
裴殊靠在椅背上。
"枯脉症。"她说,"你说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鸦九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放下杯子。
"不急。"他说,"先把韩绪背后那个宗门的线查清楚。这条线比落鹰峡值钱。"
"你要我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那个宗门为什么要截北境的散修商路。"鸦九说,"查到这条的时候,枯脉症的事我全告诉你。"
裴殊看着他。
这不是仁慈。这是吊着她。用她最需要的东西当饵,让她继续替他干活。
她知道。
但她没有别的线。
"一个月。"裴殊说。
"二十天。"鸦九说,"你连自己的药都算着吃,哪来一个月。"
裴殊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人连她剩多少药都算得到。
"二十天。"她说。
——
她回到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把今天的灵石数了一遍——加上原来的,一共一百三十枚。续脉丹五枚,清渊散料包一份。料包得找药铺配,配一次大概花二十灵石。
她把这些东西收好,在墙上的草图前坐下来。
韩绪背后有宗门。她偷的那封信里写的"宗里催得紧"——哪个宗?
她的炭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苍岭灵矿到落鹰峡,再到望风镇。这条线上所有的断口,都是同一个手法:散修先打起来,然后商路被截,然后某个有宗门背景的人接管。
不是巧合。是布局。
她在落鹰峡那个位置写了一个字:局。
然后她在这个"局"字上面画了一个大圈,打了个问号。
谁在下一盘棋?
她把炭笔放下。
胸口又闷了。今天的灵力波动太多次——情绪波动加上身体透支,灵脉里的钝刀子没停过。
她弯腰咳了两声。手心里又红了。
她看了一眼。
黑的。
裴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再看了。
她想起今天在韩绪铺子里的时候,孙说过一句话——"你真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我从来没说我是。
现在她想想这句话。
她不是好人。她也不是坏人。她是一个会死的人——一个时间不够的人做的事,不能用好和坏来算。
莫嫂的儿子死了三个月,没人替他说一个字。裴殊说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但她说完之后,莫嫂在人群后面哭了。
那个哭声是真的。
裴殊没有回头。
她也不需要回头。她只是做了她要做的事。善也好,恶也好,她活下来了。明天还活着。
她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有点乱,像一匹跑在碎石路上的马,蹄子落地不稳。
她闭上眼。
不是在入睡。是在听。
听那个倒计时还有多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