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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 那只手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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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在寒泽城待了四天,把鸦九那条商路的线头理出了三成。
不是散修内部的事——这一点她在苍岭灵矿就确认了。回城后她又跑了三家脚夫客栈、两个灵材行,打听到白岭和青石镇外围也有类似的"散修冲突"。
冲突的表象是争地盘、争灵矿、争过路费。但底层走向一样:散修先打起来,然后某条商路恰好被截断。每次截断之后,总有一个本地最大的散修势力冒头——而那个势力的背后,都有宗门的影子。
裴殊在柴房的墙上画了一张草图。北境的散修商路像一张蛛网,现在有几根线被掐断了,断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还没想明白目的。谁在截路?为什么要截?截了之后图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她把它们记在脑子里,等着更多的线头。
今天她出门买干粮。寒泽城东市的早市很热闹,卖杂粮饼的、卖草鞋的、卖低品灵材的,挤在一条窄街上吵吵嚷嚷。裴殊在饼摊前停下来,摸出两枚灵石。
然后她看到了陆辞。
——
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穿一件浅青色的内门弟子袍。
裴殊的手停在半空。
陆辞换袍子了。以前在外门穿的是灰白短袍,她亲手帮他缝过袖口。现在这件是内门制式,料子好,裁剪合身,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不是他自己买得起的。
裴殊在原地站了三息。
胸口那把钝刀子拧了一下。不是发作,是情绪触发的闷痛——枯脉症对情绪波动很敏感,她在藏经阁的医书上读到过。
她把两枚灵石放在饼摊上,拿起杂粮饼,咬了一口。
陆辞看见她了。他走过来。
"裴殊。"
她嚼着饼,没看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声音很平。
"寒泽城的散修消息灵通。"陆辞说,"有人在茶楼见过你。"
裴殊心里记了一笔。她在听风茶楼出入太频繁了——以后得换地方。
"你来做什么?"
陆辞左右看了一眼。街上人多,他不自在。
"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
"就在这说。"裴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你又不是来叙旧的。"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姐让我来的。"
裴殊没说话。她等他往下说。
"她说……你手里有清玄宗的东西。"陆辞的声音压低了,"宗门想知道你把它带到哪了。"
"宗门?"裴殊嘴角动了一下,"还是周挽霜?"
陆辞没接话。这本身就是回答。
——
裴殊转身往巷子里走。陆辞跟了上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柴房的后墙,地上有积水。裴殊在巷子中间停下来,靠着墙,看着陆辞。
"说吧。"
陆辞站在她对面。他比裴殊高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学生。
"周师姐说,你把那个东西交出来,她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你现在的处境——"陆辞顿了一下,"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又生了病——"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陆辞的表情变了一下。
"在宗门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你开始咳血那阵,我就看出来了。"
裴殊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
他说的是真的。
枯脉症初发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白天在藏经阁扫地,晚上回房偷偷咳。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藏,藏饿、藏冷、藏疼,野孩子都會这个。
有一天夜里,她在院子里咳得弯下腰,手掌心里一片暗红。她正想擦掉,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一碗温水。
陆辞。
"我都在。"他说。
那时候她信了。
她从小没人管。爹不管,娘不管,村后的野地里只有她和虫子。她不知道被人注意到是什么感觉。陆辞是第一个——第一个看见她咳血、看见她疼、看见她需要帮助,然后真的走过来的人。
她信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陪她去药圃找灵脉草,帮她瞒着同门,晚上守在她房门口怕她出事。她以为这就是"有人了"——她终于有了一个会在她咳血的时候递水的人。
后来他开始晚来。再后来不来了。再后来她在灵田埂上看见他和周挽霜拉着手。
再后来就是大雪,执法堂,三百弟子,逐出山门。
——
裴殊把这些压回去。
"你要说什么,快说。"
陆辞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递过来。
"续脉丹。"他说,"我知道你需要这个。"
裴殊看着那只玉瓶。
玉瓶是新的,瓶身刻着一个细小的纹样——周家的标。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纹样。
"这是周挽霜给你的?"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
"她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她说——只要你愿意把东西交出来,她可以保证不再追你。这瓶丹也归你。"
裴殊没有接。
她看着那只玉瓶,看了很久。
续脉丹。三百灵石一枚。她在青石镇药铺里买不起,在红姑那里用一条命的消息换,在鸦九那里用一个月的活换。
现在有人递到她面前了。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玉瓶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陆辞递温水给她的手。那只手也是这样递过来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她的手停了一瞬。
一瞬而已。
然后她把玉瓶拿过来,收进怀里。
"谢了。"她说。
陆辞的表情松了一点。他以为她在松口。
——
"裴殊。"他说。
她靠着墙,没抬头。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
"你知不知道,"裴殊打断他,"周挽霜追出来杀过我?"
陆辞的声音断了。
"在青石镇外面的破庙里。"裴殊的语气很平,"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令牌,没告诉宗门。拔剑就砍。筑基中期砍练气九层——我连灵力都用不了。"
陆辞的脸白了。
"她没跟你说过?"
陆辞没说话。
"她派你来找我,"裴殊说,"不是因为她不能来——是因为她不敢来。她在宗门里被人盯着。"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能走到这儿,说明她给你开了路。但她没跟你一起来,说明她走不开。"裴殊靠着墙,"林望舒在盯她,对不对?"
陆辞的眼神变了。
"她做私事被发现的话,第一个倒霉的是她,"裴殊继续说,"你只是她派出来探路的手。成了,她拿东西。不成,她可以说'是陆辞自己去的,我不知道'。"
陆辞站在巷子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裴殊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周挽霜给他换的袍子,拿着周挽霜给他的续脉丹,说着周挽霜教他说的话。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指使的人。
裴殊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
——
"林望舒现在什么情况?"她问。
陆辞还停在刚才那番话的震动里。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他——他在整顿宗门内务。执法长老快退了,他在安排自己的人接手。"陆辞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周师姐最近很不安。她怕林师兄查出她私自外出的事。"
"林望舒知道封印拓本丢了吗?"
"知道有东西丢了,但不知道是什么。"陆辞说,"他以为是普通的禁制符——没往禁渊残卷上想。周师姐没敢告诉他实情。"
裴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
林望舒在清玄宗内整合权力。周挽霜私自行动,怕被发现。宗门不知道封印拓本的真实价值。
也就是说——短期内,清玄宗不会再派人来。周挽霜自身难保,她能用的牌就是陆辞。而陆辞现在站在她面前,已经把她想知道的都说了。
"裴殊,"陆辞开口,"你到底——"
"东西我不会交。"裴殊说。
陆辞的表情僵了。
"但你可以回去告诉周挽霜,"裴殊说,"我没把拓本带在身上。她要的话,得自己来谈——不过你也跟她说一声,来之前想想清楚,她现在走不走得开。"
这是假话。拓本就在她怀里。但陆辞不知道,周挽霜也不会知道。这句话会把周挽霜架住——她不敢来,又不能不来,只能拖。
拖得越久,裴殊越安全。
陆辞站在巷子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殊从墙边直起身。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回去之后,想一想周挽霜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杀过我。"
陆辞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告诉你——她是不敢。"裴殊说,"因为告诉了你,你就会知道你跟着的是个什么人。"
——
她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弯腰咳了一声。
不是装出来的——枯脉症真的在发作。情绪波动太久,灵脉里那把钝刀子拧了一圈,胸口闷得像被石头压着。
她用手捂住嘴。手心里一片湿。
暗红。
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她把血在墙上蹭掉,直起身。
身后传来陆辞的声音。
"你还好吗?"
裴殊没有回头。
三个字。
跟当年"我都在"一样轻飘飘的,一样空的。
他看见她咳血了。他站在两步之外,没动。没伸手。没递水。就跟三年前在院子里一模一样——他看见了,然后他等着她自己好起来。
他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不会为任何人动。
当年她以为那是温柔。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无能为力。
"还行。"她说。
她走进早市的人流里,没有回头。
——
回到柴房,裴殊把陆辞带来的续脉丹取出来看。
品相不差。比红姑给的好一些,比鸦九的清渊散管不同的层面。
她把它和清渊散放在一起,数了数——清渊散还剩三份半,加这枚续脉丹,大概还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
她把药收好。
然后她在墙上的草图前坐下来,把今天从陆辞嘴里听到的信息和之前的线头拼在一起。
林望舒在清玄宗整合权力。北境散修商路被系统性截断。苍岭灵矿背后有宗门影子。鸦九认出了旗角上的纹样但没说。
这几条线如果指向同一个方向——
裴殊拿起炭笔,在草图上添了几笔。
如果清玄宗在背后截断北境商路,目的不是灵石,是控制散修的资源通道。散修断了商路就断了灵材、丹药、消息——断到一定程度,他们要么投靠宗门,要么被吞掉。
林望舒要的不是灵矿,是北境。
裴殊看着草图。
鸦九那条被截的商路,不是意外被卷进去的——它可能就是计划里的一颗子。
但她不确定。线还不够。
她把炭笔放下,靠回墙上。
胸口又开始闷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封印拓本。还在。
旧裴殊会想回头问陆辞,会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心过,会在巷子里多站一会儿,看看他还会不会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但旧裴殊已经死了。
她想起递水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温暖。现在她连那只手的温度都记不起来了。
不是忘了。是不重要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只关心一件事——
怎么再活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