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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局 这一次是被 ...

  •   裴殊花了五天摸清鸦九那条商路线的走向。

      商路从寒泽城往西南,过白岭,穿苍岭灵矿的外围,再接上通往南面三座大城的官道。这条路鸦九走了六年,一向太平——苍岭灵矿虽然是散修的地盘,但矿里的灵石品质不高,没人争,散修各挖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半个月前,路断了。

      断在苍岭灵矿。

      鸦九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很模糊:矿里打起来了,路没法走了。至于谁在打、为什么打、什么时候能停——没人说得清。

      这就是鸦九要裴殊去查的。

      裴殊在第五天傍晚到了苍岭灵矿外围。

      她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矿谷里星罗棋布地扎着十几个营地,篝火密密麻麻,像谷底落了一片星子。营地之间隔着空地,空地上有暗哨的灵力波动。散修们不是乌合之众,至少有几个识阵的在里面。

      人比她预想的多。

      她在山脊上蹲了一个时辰,观察各营地的动静。谷口的营地最大,旗帜上画着一把断刀——这是苍岭本地最强的散修势力,刀疤刘的人。谷东侧的营地小一些,但哨探布置得很有章法,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散修。谷西侧零散地扎着几个小棚子,是一些单干的散修,哪边都不沾。

      裴殊的目光在东侧营地停了一会儿。

      那些哨探的走位太规整了。散修的哨探大多是各练各的,站位乱七八糟,但东侧的哨探明显受过统一的训练——这是宗门弟子的习惯。

      散修里混进了宗门的人。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开始下山。

      ——

      她是在谷口被拦住的。

      拦她的是一个年轻散修,二十不到,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袍,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捏着一把品相很差的短剑。他不凶,但站得很正,像是在认真执行一个自己给自己的任务。

      "这位——"他看见裴殊的粗布短褐和空荡荡的腰间(没灵兽袋、没法器),犹豫了一下,"你是来挖矿的?"

      "来看看。"裴殊说。

      "别往谷口走。"年轻人压低声音,"刀疤刘那边在收过路费,练气以下的进去就得交一半灵石。你一个人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练气期的散修,进去就是送菜。

      裴殊看了他一眼。他也是练气后期,灵力薄得像纸,但说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套近乎,是真的在提醒她。

      "你叫什么?"

      "江原。"

      "你一个人?"

      "嗯。"他点头,往谷东侧努了努嘴,"我想从东面的废矿道绕进去。那边没人守,但路不好走——我以前在矿上干过活,记得大概的走向。"

      裴殊的眼睛动了一下。

      废矿道。没人守。有地图。

      "一起走?"她问。

      江原犹豫了一息。他上下打量裴殊——瘦,脸色发白,看着不像能打的。但她的眼睛很定,不像是一般慌不择路的散修。

      "行。"他说,"你帮我看着点外面的动静,我带你走废矿道。"

      ——

      苍岭灵矿的废矿道在谷东侧的山壁上,入口被藤蔓和碎石盖着,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

      江原蹲下来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味。

      "这条道是我三年前在矿上的时候挖的,"他一边往里钻一边说,"后来矿脉换了方向,这条道就废了。但它能绕到主矿脉的后面——那里有一条新脉,还没人采过。"

      裴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

      废矿道很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洞壁上有江原三年前留下的标记——用短剑刻的箭头和数字,指示方向和距离。

      "你为什么来这儿?"裴殊问。

      江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师父病了。"他说,"需要一笔灵石买药。"

      裴殊没再问。这个理由太普通,也太真实——在散修的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远大志向。

      他们走了大约两柱香,废矿道开始变宽,洞壁上出现了灵矿的痕迹——暗色的岩壁里嵌着细碎的灵石碎屑,发出微弱的荧光。

      "快到了。"江原回头看了裴殊一眼,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羊皮,"这是我凭记忆画的矿道图。你看看,前面岔路走左边——"

      裴殊接过羊皮。

      地图画得不算精细,但走向很清楚。废矿道的三个分岔口、两条死路、主矿脉的位置、新脉的预估方位——都在上面。

      她看了两遍。

      两遍就够了。

      "明白了。"她把羊皮递回去。

      江原接过羊皮,塞回布包里。他没注意到裴殊的目光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已经把整张地图刻进了脑子里。

      ——

      他们在新脉附近找到了裴殊要的东西。

      不是灵石。

      是一面旗帜的碎片,被踩进泥里,只露出一角。裴殊蹲下来抠出来,展开——布料上绣着一个半模糊的纹样。

      她不认识这个纹样。但她认得出那丝线的质地——宗门制式。散修用不起这种灵蚕丝。

      "这是——"江原凑过来,脸色变了,"宗门的?"

      "嗯。"裴殊把旗角收进怀里,"谷东侧那些哨探走位太规整了。散修没那个习惯。有人在背后组织这些散修,而且不是散修自己人。"

      "你是说——有宗门在暗中操控这场灵矿争抢?"

      "不好说操控。"裴殊站起来,"但至少有人在背后递刀。刀疤刘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壮大——他后面有人供物资、供情报。这场混战,对谁有利,谁就是幕后。"

      江原的表情凝重了。他来的时候只想偷偷采点灵石换药钱,没想过会撞进这种局面。

      "那我们还往里走吗?"

      "不走了。"裴殊说,"该看的都看到了。走废矿道原路退——"

      她的话没说完,洞壁忽然震了一下。

      碎石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轰鸣,夹杂着喊杀声。

      "主矿脉那边打起来了!"江原脸色一白。

      裴殊拉住他的袖子往废矿道方向退。但刚退了两步,脚下的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更近。废矿道的洞壁发出一声裂响,一道裂缝从头顶蔓延到脚边。

      "快走!"江原喊。

      他们往废矿道方向跑了不到五十步,身后轰的一声——主矿脉方向的坑道塌了半截。气浪裹着碎石和灰尘灌进废矿道,把两人掀倒在地。

      裴殊的肩膀撞在洞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然后她感觉到了——胸口那把钝刀子猛地拧了一下。

      枯脉症。

      不是日常的闷痛,是发作。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灵脉里炸开,灵气四散地往外溢,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发软。

      她撑着洞壁想站起来,但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

      咳。

      一口血喷在洞壁上。

      暗红。比前天又深了。

      ——

      "裴殊!"江原的声音从灰尘里传来。他跑过来扶她,"你——你吐血了?"

      "别管我。"裴殊压着声音,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前面怎么样?"

      江原往废矿道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前方十来丈的位置,洞顶塌了一半,碎石堆得半人高,但还留着一个缝,能钻过去一个人。

      "能过,但只能一个一个过。"他说。

      裴殊闭了一下眼。

      她靠在洞壁上,脑子在飞速转。

      主矿脉那边打起来了,坑道塌了,气浪灌进了废矿道。那些打起来的人——不管是刀疤刘的人还是宗门的人——很快就会往其他坑道扩散。废矿道不安全了。

      她得走。现在就走。

      但问题是:碎石缝只能过一个人。她现在灵力全废,连搬开石头的力气都没有。如果江原先过,他在那边能帮忙搬石头吗?不能——他也是练气后期,力气有限。

      如果她先过,江原留在这边。

      但她过不去——不是身体过不去,是枯脉症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有人得留在这边挡住后面追过来的人,让另一个人先走。

      裴殊抬头看了江原一眼。

      江原还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脸上是纯粹的焦急。他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的临时同伴吐血了,站不起来了,他得帮她。

      他把水囊递过来:"你先喝口水——"

      裴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借着喝水的动作,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枯脉症的虚弱,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

      "江原。"她说。

      "嗯?"

      "你带地图了吗?"

      "带了,在布包里——"

      "布包给我。"

      江原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他把布包递过来。裴殊打开,取出羊皮地图,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她把布包还给他。

      "你从碎石缝钻过去。"她说,"你先走。"

      "你呢?"

      "我后面跟上。"

      "你站都站不——"

      "江原。"裴殊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你先走。到外面帮我搬开碎石,我从这边过。你比我快。"

      江原看着她。他犹豫了三息。

      然后他点头了。

      "你快点跟上。"他说,然后转身钻过碎石缝。

      裴殊看着他消失在碎石那边。

      她没有站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两遍的内容,一字不差。

      然后她把地图重新叠好,收进怀里。

      碎石缝那边传来江原的声音:"过来了!你快——"

      裴殊没有过去。

      她往废矿道的反方向走——往主矿脉的方向。

      ——

      她走了不到半柱香,就遇上了人。

      是刀疤刘的人。三个练气后期,满脸灰尘,腰上挂着灵石袋子,一看就是刚从主矿脉抢完东西往外撤的。

      "站住!"领头的一个喊,"哪来的?"

      裴殊靠在洞壁上,喘着气,脸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痕迹——一个虚弱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散修。

      "我——"她咳了一声,"我和我同伴走散了。他有矿道图——我在找他。"

      "矿道图?"领头的人眼睛亮了,"什么矿道图?"

      "废矿道的走向图。"裴殊说,"能绕到主矿脉后面,那条新脉的位置。"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同伴往哪走了?"领头的人问。

      裴殊抬起手,指了指碎石缝的方向。

      "那边。他背着布包,个子不高,穿灰袍。"她说,"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拓本——新脉的矿脉走向,我见他记过。"

      她没有把江原的地图交出去——她只是告诉了他们,拿着地图的人在哪。

      领头的人没再废话,带着另外两人往碎石缝方向快步走了。

      裴殊靠在洞壁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矿道拐角。

      她没有听到江原的声音了。

      ——

      她从废矿道的另一个岔口——地图上标的第二条死路旁边,其实有一条极窄的裂缝,江原的地图上没标,但她在第一遍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侧身挤了出去。

      裂缝通向矿谷东侧的山壁外。

      裴殊从山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蹲在山坡上,弯腰大口喘气。枯脉症的发作还没完全过去,灵脉里像灌了沙子,每呼吸一次都涩得疼。

      她又咳了一口血。

      这回她没看颜色。不用看了。

      ——

      裴殊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她把怀里的羊皮地图掏出来,展开。在月光下,江原用炭笔画的线条清晰可辨——废矿道的走向、岔口、死路、新脉的位置。

      她看得出来,这地图他画了不止一遍。有些线条被擦过重画,有些标注改了好几次。这是他三年在矿上干活的心血,是他来这里的全部依仗。

      他把这东西给她看了。

      因为她说了"一起走"。

      裴殊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她想了想,从怀里又掏出鸦九给她的清渊散,吞了一份。药力入体,渊息被压下去一点,胸口那把钝刀子松了一丝。不是好了,是不那么疼了。

      她站起来,往寒泽城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苍岭灵矿的方向。谷口方向有火光,有人在追什么,或者在跑。

      她听不到江原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也没有回去找。

      ——

      第二天下午,裴殊回了听风茶楼。

      鸦九在雅间里等她。茶还是温的。

      "查清了?"他问。

      "苍岭灵矿的混战不是散修内部的事。"裴殊坐下,"谷东侧有一个营地,哨探走位规整,受过统一训练。矿道里捡到一面旗角,灵蚕丝质地,宗门制式。有人在背后给刀疤刘递物资、供情报,借散修的手把矿占住,再截断你的商路。"

      鸦九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

      "哪个宗门?"

      "旗角上的纹样被泥糊了,我只看清了一半。"裴殊从怀里掏出旗角,放在桌上,"认不出来。但不是清玄宗的——清玄宗的纹样我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鸦九拿起旗角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认出了什么,但没说。

      "行。"他把旗角收起来,"这一趟,你交差了。"

      他从桌下推出一个木盒——五份清渊散,和一袋灵石。

      "下一笔。"鸦九说。

      裴殊没接话。她看着鸦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认出那个纹样了。"

      不是问句。

      鸦九看了她一眼。那潭死水似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我不聪明。"裴殊把木盒收进怀里,"我只是不信任人。"

      鸦九没说话。

      裴殊站起来,走到门口。

      "裴殊。"鸦九在身后说。

      她停了一下。

      "你在矿里——做了什么?"

      裴殊没有回头。

      "活下来了。"她说。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

      寒泽城的傍晚,街上人不多。

      裴殊走在街上,手里捏着那份清渊散。风从北面吹过来,冷,但她习惯了。

      她想起江原递水囊给她时的样子。他说"你先喝口水"的时候,语气和她很久以前听过的某个人很像——

      陆辞。

      陆辞也这样。她病的时候,他会递水,会说"我都在"。

      后来他说的话和做的事,不一样了。

      裴殊把清渊散吞了一份,压住胸口翻涌的渊息。

      她不恨江原。也不愧疚。她只是——

      没有别的选择。

      那三个人来了,不是她叫来的。她只是指了一个方向。

      如果她不指,他们就会找到她。她灵力全废,跑不动,打不了。枯脉症发作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

      她指了江原的方向,因为江原还有跑的能力。她赌的是——他能跑掉。

      她不知道赌没赌赢。

      她把这件事记下了。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以后——以后她会更早做准备,更早看清局面,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必须牺牲别人才能活"的位置。

      这一次是被迫的。

      下一次,她要让自己有得选。

      裴殊裹紧短褐,走进傍晚的风里。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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