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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易 鸦九不在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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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走了十一天到寒泽城。
寒泽城在北境官道和三条野岭商路的交汇处,城墙高,门洞深,进城的人排到看不见尾。裴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路边农妇手里换来的粗布短褐——清玄宗的外门袍早就烂在她身后的溪水里了。
她绕回了那座破庙取墙缝里的拓本。周挽霜已经走了,庙塌得更厉害了,但废符还在,纸面受了一点潮,纹路没毁。
第二枚续脉丹的药效已经开始打折。她能感觉到枯脉症的钝刀子又收紧了,不是剧痛,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空。像身体里有个地方在漏,漏的不是血,是比血更重要的东西。
三百里走完,她只剩最后一枚续脉丹。
——
红姑说"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鸦九的人"。
但红姑没说鸦九长什么样、在哪条街上、做什么生意。
裴殊在城里转了半天,问了三家灵材行、两家客栈、一个卖卦的瞎子。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鸦九?你找他做什么?"
没人说不知道,也没人肯多说。
问到第六个人时,一个茶摊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你要是真有东西卖,去东市'听风茶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自己上去,没人帮你通报。"
裴殊到听风茶楼时是下午。茶楼不大,一楼坐满了喝茶的散修和行脚商人,吵吵嚷嚷。她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
雅间不大。一张桌,两把椅,靠窗坐一个人。
裴殊本以为"鸦九"是个像红姑那样的中年商人——胖、圆滑、一身铜臭。但眼前的人二十出头,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捏着一杯茶,正低头看一卷账册。
他抬头看裴殊。
长相平平。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脸。但他的眼睛很静——不是温和,是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看不出深浅。
"坐。"他说。
声音也平,像在招呼一个来喝茶的熟人。
裴殊坐下了。
"红姑介绍来的?"鸦九没抬头,还在看账册。
"她提了你的名字。"
"她提我名字的人多了。"鸦九翻了一页账册,语气没变,"有东西?"
"禁渊残卷的封印拓本。"
鸦九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放好,抬起头,正眼看裴殊。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清玄宗藏经阁地下三层,血祭封印。"鸦九说,"八百年没人能开。你有拓本?"
"我有纹路拓本。"
"纹路拓本又不稀奇。"鸦九端起茶碗,"禁渊残卷的封印纹路,散修里流传的假拓本少说有十几个版本。你凭什么说你的真?"
裴殊没急着辩解。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跟在红姑那里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不是装的从容,是试探。她在观察鸦九的反应。
"你说说,那些假拓本长什么样?"她反问。
鸦九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不好答。答了等于亮底牌——他知道市面上流通的假拓本长什么样,说明他经手过;不答等于默认自己不懂行。
他放下茶碗:"最常见的一种,封印外圈是九道血纹。第二种,核心用'镇'字诀。第三种——"
"前两种是假的,第三种也是。"裴殊打断他,"真的封印外圈不是九道血纹,是七道半。第七道只画了一半,因为祖师封印时灵力不够了,收了个尾。这个细节,假拓本的编者编不出来。"
鸦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七道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个字。
"七道半。"裴殊点头,"我每天看那道封印看了三年。"
雅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市声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来,嗡嗡的。
"行。"鸦九说,"拓本我看过了算。但你想换什么?"
"清渊散,五份。"裴殊说,"加一百灵石。"
——
鸦九没有立刻还价。
他看着裴殊,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冷的,是长期灵力运行不畅导致的末梢气血枯竭。
"清渊散。"他说,"不是续脉丹?"
裴殊的呼吸没乱。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清渊散,临时压制渊息、缓解咳血。续脉丹,延缓灵脉枯萎。两种药治的是同一种病的不同层面——但只有染了枯脉症的人才需要清渊散。
"你怎么知道我要清渊散不是为了倒卖?"她问。
"因为你在发抖。"鸦九说,"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灵脉在漏的那种。"
裴殊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在红姑那里她藏住了,因为红姑不是行家,看不出来。但鸦九不一样——他经手的东西太多,见过的病人太多。
她有两个选择:否认,或者承认。
否认没用。他已经看穿了。
"多久了?"鸦九问。
"活跃期。"
"还剩多久?"
裴殊没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
鸦九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清渊散五份,我可以给。"他说,"一百灵石,也可以。但你得明白,枯脉症不是续脉丹和清渊散能治的。你吃多少都只是拖。"
"我知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怎么治?"
裴殊抬眼看他。
鸦九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但这句话的意思变了。他不再是在和一个卖消息的被逐弟子做生意——他在和一个快死的人谈条件。
"你想知道,就得多给东西。"鸦九说,"一个封印拓本不够。"
裴殊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算。
鸦九知道枯脉症,知道清渊散,还知道"怎么治"——这不正常。枯脉症是罕见病,绝大多数修士连听都没听过。一个黑市商人知道这么多,要么他见过别的枯脉症患者,要么他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东西。
不管哪种,他都比她知道得多。
而她现在最缺的不是灵石,不是丹药——是信息。
"你要什么?"她问。
"你脑子好使。"鸦九说,"我缺这种人。"
他把账册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裴殊面前。上面记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地名、人名、数目。
"我有一条商路经过清玄宗地界,但那边的路被截了。我需要有人帮我搞清楚是谁截的、为什么截、能不能绕。"鸦九说,"你的身份——被逐弟子,散修,谁都不认识——刚好合适。你帮我把这条线理清楚,我给你清渊散、灵石,还有——"
他顿了一下。
"关于枯脉症,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裴殊低头看那页账册。
她知道这是个坑。鸦九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消息,是长期的、活的情报来源。一旦她接了,就是上了他的船——下不下得来,不全由她说了算。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续脉丹只剩最后一枚,枯脉症在恶化,周挽霜还在找她。她需要一个据点、一份持续的供给,和一条可能的治本路子。
鸦九三样都能给。
"清渊散五份,现在给。"裴殊说,"灵石一百,现在给。线我去理,但我要知道时限——多久之内交。"
"一个月。"
"一个月。"裴殊重复了一遍,"成交。"
——
鸦九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推过来。裴殊打开——五份清渊散,码得整整齐齐,和一袋灵石。
她验了药,收好。
站起来要走时,鸦九说了一句:"裴殊。"
她回头。
"你从清玄宗带出来的那道封印,"鸦九看着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觉得祖师当年封的,真的只是一本禁术吗?"
裴殊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鸦九感兴趣的可能从来不是那道封印本身,而是封印下面埋着的东西。
——
裴殊走出听风茶楼。
街上的风比来时冷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清渊散和灵石,又摸了摸那张废符——封印拓本还在。
鸦九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八百年的封印,封的不只是禁术?那还封了什么?和她的枯脉症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鸦九比红姑高了一个层级。红姑只做买卖,鸦九在下棋。
而她刚刚坐上了他的棋盘。
裴殊裹紧短褐,往城里走去。天阴了,像是要下雪。
她得找一个住的地方,然后开始理鸦九那条商路的线。
一个月。
时间不多了,但至少——她现在有了药,有了钱,有了一个临时的靠山。
虽然这个靠山靠不靠得住,还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