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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 她把清玄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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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在山神庙里醒来时,天还没亮。
庙是破的。屋顶塌了一半,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落灰一阵一阵地飘。山神像没了头,断颈处结着蛛网,但身体还端端正正坐着,像在守一个没人来的庙。
裴殊靠在墙角睡的。她的袍子薄,夜里冷,但她没动用一丝灵力御寒——不是不想,是不能。枯脉症的钝刀子还悬在灵脉上,每用一次灵力,它就锯深一分。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瓶。三枚续脉丹,昨晚吃了一枚,还剩两枚。
按枯脉症的规律,第二枚效果会打折,第三枚只撑半个月。算下来她还有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往北三百里找鸦九。
裴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庙外是薄雾,天光灰蒙蒙的,山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影。
她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灵香。
清玄宗内门弟子才用的那种灵香,味道清冽,专门用来压制修炼时的杂念。这种香味很淡,普通人闻不到,但裴殊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她的后背一紧。
有人来了。
而且不是散修,是清玄宗的人。
——
裴殊没有跑。
跑是最蠢的选择。她不知道对方来了几个人,不知道对方修为多高,不知道对方从哪个方向包抄。在信息不足的时候跑,只会把自己的后背亮出来。
她退回庙里,快速扫了一眼环境。
破庙坐北朝南,正门朝东,后墙塌了一个洞,通往庙后的山坡。供桌是石的,搬不动。地上有碎砖和断梁,踩上去会响。
她在三息之内做了判断:不能从后洞跑——山坡是下坡,一旦被追上,她跑不过筑基期的修士。不能从正门走——对方一定堵在前面。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不跑。
裴殊在断梁后面蹲下来,把怀里的封印拓本取出来,塞进墙缝里——万一被搜身,她身上不能有这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天光已经亮了一些。雾气里,一个身影从山道上走来。
白衣,佩剑,身形挺拔。
周挽霜。
裴殊认得她。不只是因为她是周婉清的姐姐,也不只是因为她和陆辞在灵田埂上拉过手——而是因为那天在药圃,周挽霜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虫子。
周挽霜走到庙门前,站住了。
她比裴殊高半个头,下巴微扬,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来。
"裴殊。"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在叫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殊靠在门框上,没应声。她在看周挽霜身后——有没有别人。
没有。只来了一个。
这让裴殊心里稍微有了底。周挽霜一个人来,说明她不想让宗门知道这件事。不是奉命追杀,是私下行事。
"追了半宿,"周挽霜开口,语气很平静,"你走得倒是挺快。"
"腿脚好,"裴殊说,"穷人都这样。"
周挽霜没有笑。她手按在剑柄上,看着裴殊——
"裴师妹,我来是想给你一条活路。"
裴殊没说话。
"你带走了禁渊残卷的封印拓本。"周挽霜的声音压低了,"这事宗门还不知道。林师兄怕丢人,没有声张。但如果你被外面的人知道——清玄宗的面子往哪搁?"
裴殊差点笑出来。
清玄宗的面子。
她被克扣三年丹药,宗门不谈面子。她灵脉被渊息侵蚀,宗门不谈面子。她被逐出山门大雪里赶走,宗门不谈面子。
现在轮到宗门怕丢人了。
"所以,"裴殊说,"你是来帮我的?"
"我是来拿东西的。"周挽霜的语气没变,"你把拓本交出来,我放你走。你往北也好,往南也好,从此裴殊两个字再与清玄宗无关——你不交,那就不好说了。"
裴殊看着她。
周挽霜站在雾里,白衣干净,剑鞘上没有一丝锈迹。她说"不好说"的时候,手在剑柄上紧了一紧。
裴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周师姐,"裴殊开口,声音不大,"你追出来的时候,跟宗门说了吗?"
周挽霜没接话。
"没有吧。"裴殊说,"林师兄不知道你来了。"
雾气在两人之间飘动。
"你是私自出来的。"裴殊继续说,"你怕宗门知道封印拓本丢了,也怕林师兄知道你跟陆辞的事。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封印多重要,是因为我活着本身就是个麻烦。"
周挽霜的眼神变了。
裴殊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杀意,是被人看穿的恼怒。
"你猜得挺准。"周挽霜的声音冷下来,"但你猜错了。我不只是来拿拓本的。"
她拔剑了。
剑光在雾里一闪,裴殊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侧身一滚,剑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削去了一缕头发。
裴殊的肩撞在石墙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没有灵力可用。
枯脉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她体内的灵气全锁死了。她现在是练气九层的修为,实际能调动的灵力还不如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
而周挽霜是筑基中期。
修为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裴殊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墙。周挽霜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剑尖指地,好像刚才那一剑只是警告。
"裴殊,"周挽霜说,"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杀得了。"裴殊说,声音有点喘——撞那一下的后劲上来了,胸口闷得像被石头压着,"你现在就能杀我。我一个灵力都用不了,你一剑就够。"
"那你还不交?"
"我交了你就不杀了?"裴殊看着她,"周师姐,我虽然没你聪明,但我不傻。封印拓本是现在我手里唯一保命的东西。交出去,我一点用都没了,你杀我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周挽霜的剑没有放下。
但裴殊看见了——她在犹豫。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没想好。周挽霜私自追出来,没有宗门的令牌,没有同行的证人。杀了裴殊,尸首怎么处理?被人发现怎么办?她要的是干净利落,不是把事情闹大。
裴殊赌的就是这个。
"你现在杀我,"裴殊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死了,封印拓本在你手里。但万一我留了后手呢?万一我已经把拓本抄了一份,托人带去别的地方了呢?你杀了我,就永远没法核实了。"
周挽霜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在想。
裴殊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丫头穷得叮当响,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她有本事把拓本传出去吗?
但"万一"这两个字,足够让周挽霜犹豫。
犹豫就够了。
——
裴殊动了。
她动的不是身体,是嘴。
"周师姐,"她忽然说,"你知道陆辞为什么劈腿吗?"
周挽霜的剑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喜欢你。"裴殊说。
这句话很短,但像一根针,扎在了周挽霜的注意力上。
"陆辞是外门弟子,你内门嫡传。他攀上你,是因为你是内门嫡传。"裴殊靠在墙上,语气很平,"不是你多好看,是你身后有周家的资源、有内门的路子。他需要一个靠山,刚好你愿意。"
周挽霜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被揭穿,是因为——
这话她自己也想过。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你说这些干什么。"周挽霜的声音发紧。
"分散你的注意力。"裴殊说。
然后她跑了。
——
不是往前跑。裴殊往侧面冲了两步,一脚踹在庙里那根早就歪了的断梁上。
断梁一倒,连带着半塌的屋顶哗啦啦往下塌。碎瓦、朽木、积年的灰土像瀑布一样砸下来,瞬间把庙门堵了一半。
周挽霜在飞灰里咳了一声,剑光一闪劈开了横在她面前的一根木梁——但那两息已经够了。
裴殊从庙后的破洞钻了出去,连滚带爬冲下山坡。
身后传来周挽霜的怒喝:"裴殊!"
但裴殊没有回头。
她跑得歪歪扭扭,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枯脉症在体内像一团拧紧的绳结,每跑一步都疼得她喘不上气。她能感觉到灵脉在抗议,在流失,在用一种比咳嗽更沉默的方式告诉她——你在透支。
但她不能停。
周挽霜是筑基期,有飞剑,追上来是迟早的事。裴殊唯一的优势是那两息的延迟,和这个她不熟悉的山坡地形。
她跑进了一片林子。
——
裴殊躲在树后,弯着腰大口喘气。
她能听到周挽霜的飞剑在头顶掠过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大虫子在找猎物。
但她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灵力——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被筑基期的神识捕捉到。
裴殊把呼吸压到最慢,整个人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粝,磨得她后背生疼。
她闭上眼睛,听。
飞剑的声音在东面绕了一圈,又往西去了。周挽霜在找她,但她不熟这片林子——她从清玄宗一路追来,走的是官道,不知道这片野林的深浅。
裴殊等了大约半柱香。
飞剑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慢慢睁开眼,从树后挪出来。脚下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她立刻定住,全身的肌肉绷成一根弦。
没有动静。
裴殊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她蹲下来,按住胸口。枯脉症在体内翻涌,她能感觉到灵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不是好了,是刚才的剧烈运动加剧了恶化。
她咳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手心里一片湿。
她低头看了看——
暗红。
和昨天一样深。
不,好像又深了一点点。
裴殊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周挽霜还在林子里找她,但暂时不会追过来了。她的飞剑声音在更远的地方打转。
裴殊转向北面。
——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一条溪。
她蹲下来洗脸,溪水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她顺便喝了几口,压了压喉咙里的血腥味。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玉瓶,又吞了一枚续脉丹。
第二枚了。按设定,药效会打折,这枚大概只能撑二十天。
还剩最后一枚。最后那枚只撑半个月。
也就是说,她真正能动用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天。
四十天。
北边三百里,鸦九。
裴殊把玉瓶收好,站起来。
她往溪流上游看了一眼——林子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镇子的轮廓。不是青石镇,是更北边的地方。她走得比预想的远。
裴殊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清玄宗外门袍。刚才那一番滚爬,袍子更脏了,但布料还是宗山灵蚕丝——走到哪都被人认出来。
她想了想,把袍子脱了。
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冷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臂。
裴殊把外门袍团成一团,扔进溪水里。袍子被水一浸,沉下去,顺着水流漂远了。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清玄宗的人了。
不是被逐的,不是回不去的,是——她不要了。
裴殊裹紧中衣,光着胳膊走进晨雾里。
冷。
但头顶没有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