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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 两个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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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清玄山的路比来时长了三倍。
裴殊走两个时辰就得歇一阵。枯脉症像一把钝刀子,不急不缓地锯着她的灵脉,每走一段,胸口就闷一下,像有人拿湿布捂住她的口鼻。
她在半山腰的溪边停下,弯腰喝水。水是冰的,入喉时她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水混着血腥味吐在石头上。
暗红。
比昨天深了。
裴殊盯着那滩血看了一会儿。没有惊慌,没有自怜。她只是蹲下来,用靴底把血蹭掉,站起来,继续走。
枯脉症的恶化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在宗门时好歹有灵脉草压着,如今什么都没有,全靠身体硬扛。按这个速度,她大概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灵脉开始衰竭,那时候就算有续脉丹也未必救得回来。
三个月。
她得活过这三个月。
——
青石镇在清玄山脚下,是散修们常落脚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两百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栈、药铺、铁匠铺、灵材行,还有一间半地下的交易场,专做散修见不得光的生意。
裴殊到镇上时天快黑了。
她身上没有灵石。只有一件脏了的宗门外门袍子,和怀里那道封印纹路。
她先去了药铺。
"续脉丹,一枚。"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拨算盘:"三百灵石。"
裴殊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息。
三百灵石。她在清玄宗扫三年地,攒下来的灵石总共不到五十。一枚续脉丹能拖一个月的命,而她连半枚都买不起。
"灵脉草呢?"
"八十灵石一株。品相好的没了,就剩点碎茬。"
裴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压下来,镇子里的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枯脉症不等人。每过一天,她的灵脉就枯一分。
裴殊低头看了看自己。脏袍子,空口袋,半条命。
然后她把怀里的封印纹路摸了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青石镇的地下交易场在一家灵材行的后院。入口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但每个散修都知道,推门进去,你就是"闲人"的反义词。
裴殊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喝茶。角落里点着灵灯,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坐在主位的是个胖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俗气的红袄,手腕上挂了七八串灵石珠子,叮叮当当响。
"哟。"胖女人抬头,上下打量裴殊,"清玄宗的?外门?"
裴殊没应声。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动作慢了一拍,因为她感觉到灵力又在往外泄。枯脉症不等人,连坐下来歇口气都得多花一份力气。
但红姑已经看见了她的袍子。
"别藏了。清玄宗外门袍,布料是宗山灵蚕丝,这镇上谁不认识。"胖女人眯起眼,"被逐了?"
裴殊抬眼看她:"你叫什么?"
"红姑。这镇上散修有散修的规矩。你找红姑做生意,红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去哪。但你得有东西。"
"我有消息。"
"什么消息?"
裴殊没急着说。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不在意。
这个动作让红姑多看了她一眼。被逐弟子走到这一步,多半是哭天抹泪或者慌不择路,像裴殊这样坐下来喝茶的,少见。
"你听过禁渊残卷吗?"
红姑的笑容凝了一下。
禁渊残卷。清玄宗开宗祖师封存的禁术,八百年没人能开。修仙界都知道有这东西,但没人知道封印在哪——只知道在清玄宗某处。
"你知道封印在哪?"红姑的声音压低了。
裴殊没答这个问题。她说:"我知道封印在松动。"
红姑的手串不响了。她把手搭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怎么知道?"
"我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
红姑的眼神变了。
一个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的外门弟子——这意味着她每天出入藏经阁,对里面的布局、禁制、暗格了如指掌。她说封印在松动,可信度极高。
"你的消息值多少?"红姑问。
裴殊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灵石?"
"三枚续脉丹。"裴殊说,"加五十灵石。"
红姑的眉毛挑起来了。续脉丹市价三百灵石一枚,三枚就是九百灵石。加上五十灵石,这条消息值将近一千灵石。
"你知道续脉丹什么价吧?"
"知道。"裴殊把茶碗放下,"但你也知道,禁渊残卷的消息值多少——不在于我说了什么,在于谁先知道。你拿去转手,十倍不止。"
红姑沉默了几息。
裴殊不催她。她靠在凳背上,看起来很从容。但如果仔细看,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在微微抖——不是紧张,是灵力在流失。枯脉症正在一点一点抽走她体内的灵气,像沙漏里的沙,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空。
红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算账。
禁渊残卷的消息,如果转手卖给某个大宗门或者有野心的散修势力,至少能翻十倍。裴殊开的价,对红姑来说几乎是白捡。但这丫头不傻——她知道这东西值更多,却只开了这个价。说明她要么急,要么在放长线。
"消息先说。我验了再给丹。"红姑开口。
裴殊摇头。
"先给一枚续脉丹。我把消息说了——你觉得值,再补剩下两枚加灵石。你觉得不值,那一枚丹算我借的,日后还你。"
红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被逐出门之前就学做生意了?"
裴殊没说话。
红姑从袖里摸出一只玉瓶,丢到桌上。瓶身一弹,盖子开了,露出里面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裴殊拿起来闻了闻。续脉丹的药味浓而微苦,做不了假。
她没有犹豫,当场吞了。
药力入体的一瞬间,她感觉灵脉里那把钝刀子松了一松。不是好了,是不那么快了。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不是上岸了,但至少不会被立刻淹死。
"消息是——"裴殊开口,"禁渊残卷的封印在清玄宗藏经阁地下三层。封印用血祭制,目前已有松动迹象。纹路拓本我已经带出来了。"
红姑的眼睛亮了。
"纹路拓本你有?"
裴殊从怀里抽出那张废符,在桌上一摊。
红姑凑过去看了两眼。她不是修阵的,看不出门道——但她知道这东西拿去给懂行的人看,绝对值钱。
"行。"红姑把废符推回去,没没收——她只验,不抢,"纹路你自己留着。消息我买了。但你得告诉我,封印松动到什么程度。"
"约三成。"裴殊说。
这是实话。三成松动,意味着封印还在,但已经不稳——一个有本事的阵法师,理论上可以尝试破开。
红姑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两枚续脉丹和一袋灵石,放在桌上。
"两枚丹,五十灵石。这是剩下的。"
裴殊拿起来验了验,收进怀里。
红姑重新坐下,打量她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不是看一个落难的被逐弟子,是看一个有本事的生意对象。
"丫头,你叫什么?"
"裴殊。"
"裴殊。"红姑嚼了嚼这个名字,"你以后还来这儿做生意?"
裴殊站起来。
"看情况。"
她走到门口时,红姑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枯脉症——续脉丹只能拖,治不了根。你要是想根治,往北走三百里,有个叫'鸦九'的人。他做的是大生意,你手里这东西,他可能看得上。"
裴殊的脚步顿了一下。
鸦九。
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但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
青石镇的夜风很冷。
裴殊站在街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续脉丹的药力压住了枯脉症,灵脉里那把钝刀子暂时松了手。
她算了一下。
三枚续脉丹,每枚拖一个月。但第二枚效果会打折扣,第三枚可能只撑半个月。算下来,她最多还有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后,她得找到新的续命路子。
北边三百里,鸦九。
裴殊裹紧了袍子,往镇口走去。她没有灵石住客栈,但镇外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来时路上她见过。
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总睡这种地方。村后的破庙,田埂下的草垛,谁家的屋檐底下。没人管她,也没人在乎她冷不冷。
后来她以为不用这样了。进了宗门,有了陆辞,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不会被赶走的地方。
——结果还是睡破庙。
裴殊走进夜色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
但不一样了。
小时候她一个人,是因为没人要她。
现在她一个人,是因为她不要任何人。
裴殊把怀里的封印纹路摸了摸,抬头看了一眼漫天星斗。
两个半月。
够了。
够她走到鸦九那里,够她把这道封印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够她再多活一阵子。
她不急。
旧裴殊会急。旧裴殊会害怕,会哭,会想找个人靠着说"怎么办"。
但旧裴殊已经死了。
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