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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 被逐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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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被逐出清玄宗那日,大雪封山。
执法堂前聚了三百弟子,乌压压站满半座山门。雪落在他们肩上,没人敢掸。
裴殊站在堂下,膝盖有点发软——不是因为怕,是枯脉症又犯了。这半年,她体内的灵脉像被什么东西一寸寸啃噬,灵力走得越来越慢,有时候连一个简单的聚灵诀都捏不稳。
执法长老念了三刻钟罪状。"私吞宗门筑基丹三瓶""以术暗害同门师妹""心术不正,有辱道心"——每一条都念得山响,仿佛她是什么天生的恶人。
裴殊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私吞筑基丹?那三瓶丹药,是她本该得的。宗门每季度给外门弟子发一枚筑基丹,她入宗三年,一枚都没领到——全被上面的人截了。她不过是把自己应得的,拿回来。
至于残害同门——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停了一瞬。
周婉清站在前排,脖子上还裹着纱布。裴殊确实推了她,但断魂崖下是灵泉,她算过,摔不死人。她推她,是因为周婉清在药圃里堵她,要抢她刚采的灵草——那株灵草是她唯一能用来缓住枯脉症的东西。
"裴殊!"执法长老胡子在抖,"你可有话说?"
三百双眼睛盯着她。
裴殊慢慢抬起眼。
她看到了林望舒——站在执法台侧后方的大师兄,清玄宗众星捧月的天才,下一任掌门的人选。他面容清隽,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也看到了陆辞。
站在人群中间,穿着她亲手帮他缝的那件法袍。目光看着地面,始终没有抬起来。
裴殊胸口钝了一下。
三个月前。
她发现枯脉症的那天晚上,陆辞抱着她说:"不管怎样,我都在。"
一个月前。
她在药圃撞见陆辞和周挽霜——周婉清的姐姐,内门嫡传弟子——在灵田埂上拉着手。
陆辞当时跪下来求她别声张,说他一时糊涂。周挽霜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殊,笑了一下。
裴殊没闹。
她说:"好,我不说。"
她以为自己能忍。
现在回想,从那一刻起,旧裴殊就已经死了。只是她自己没发现。
——
"裴殊!"执法长老提高了声音,"我问你话!"
裴殊回过神。
她看了看那张高高在上的执法台,看了看台下几百张或义愤或快意的脸。
然后她笑了。
"长老说的,"她声音不大,但堂前三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是真的。"
哗然。
执法长老噎住了。按规矩,被逐弟子该跪着喊冤,痛哭流涕说自己一时糊涂,求长老开恩。就算心里不服,面上也得演一演。
裴殊偏不。
"丹是我拿的。人是推的。"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一条冤枉我。"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周挽霜的脸白了——她准备了一肚子"宽宏大量"的话,等裴殊求饶时再施舍,如今全堵在嗓子眼里。
裴殊没看她。
她在看陆辞。
陆辞终于抬起了头。他眼底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如释重负。
裴殊把目光收回来,对执法长老说:"宗规第三十七条,逐出宗门者可带走入门时自携之物。"
"你要带走什么?"
"我入门时带了一本书。"
——
一炷香后,裴殊走出了清玄宗山门。
雪还在下。
她怀里揣着一道封印纹路——拓自藏经阁最深处的禁术《禁渊残卷》。她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那道封印她看了三年,好奇了三年。
以前她从没想过要碰它。
她是好弟子,守规矩,不越界。别人克扣她的丹药,她忍。别人抢占她的灵田,她让。她以为只要足够安分,总能等到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她什么都没了。功法没了,丹药没了,灵脉在枯,连她信了三年的人都能在背后插她一刀。
临走前她经过藏经阁,伸手在封印上按了一下。三年来她每天打扫都碰那道封印,纹路早已烂熟于心。她把纹路拓在一张废符上,卷起来揣进怀里。
没人拦她。谁会在意一个将死之人带走一张废符呢。
雪落在裴殊肩上。
她走下山阶,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弯腰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来的痰里带着一丝暗红——枯脉症又发作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继续走。
身后山门轰然关闭。
裴殊没有回头。
她想起小时候。爹不管她,娘也不管她。她一个人在村后的野地里长大,饿了偷果子,冷了钻草垛。没人教她什么对什么错,她只学会一件事——
活下去。
后来她以为不用这样活了。进了宗门,有了陆辞,她试着做一个好人。
好人做了三年。结果在这儿。
裴殊把那道封印纹路在怀里摸了摸,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风雪。
从今天开始,谁也不信,什么规矩也不守。
你们不让我好好活,那我就不好好活给你们看。
——旧裴殊死在了清玄宗的山门里。
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