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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规程与借名 周二上午, ...

  •   周二上午,苏妄在文创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医美科普内容合规手册(试行)》。
      窗外是冬天的海。天阴着,海面灰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浪一层层往岸上推,声音隔着两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他原以为这件事三天就能写完。真动笔才发现,把做过的事写成别人能照着做的流程,比做那些事本身难得多。
      第一天他写了六千字,全在讲道理。晚上沈砚下班过来,坐在他对面翻了一遍,拿红笔在第一页画了个圈:“这一页删掉。”
      “为什么?这段我写得挺好的。”苏妄凑过去看,“‘科普不是表演,是把选择的成本讲清楚’,这句多好。”
      “好是好,但手册不负责讲得好不好。”沈砚把稿子推回来,“手册负责让一个没做过科普的人,照着做也不会出错。你这六千字,他能学会什么?”
      苏妄盯着那句被圈起来的漂亮话看了几秒,把它删了。
      第二天他换了个写法。第一章不写道理,写“数据从哪来”:医院备案编号、患者授权书编号、脱敏层级、可用范围、谁签字、存几年。第二章写“接到质询电话先做什么”,他列了三条:问清对方单位和姓名;问清要核实哪一句、哪一个数据;问清需要哪些书面材料。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挂电话之前,把这三条复述一遍,让对方确认。
      这一章他写得很快,因为上个月刚亲身走过一遍。写到“回应口径”那一段,他停了很久,最后写下一句:不要解释动机,只解释流程。动机解释不清,流程查得清。
      写到第三章“表述边界”,他卡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能点名,不能暗示,不能替任何机构背书,不能用‘所有’‘都’‘必然’这种词。”他对着屏幕念,念完把笔往桌上一扔,“这么写下去,我讲的话还剩什么?全是限定词。”
      沈砚那天来得晚,进门时带了一身外面的凉气。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看屏幕,看了一会儿说:“限定词不是让你少说话,是让你说的话能站住。”
      “道理我懂。”
      “懂和会写是两件事。”沈砚从他手边拿起笔,在稿子边上写了一行,“你这句改成:‘本手册所引案例均来自单一医疗机构接诊记录,不构成对行业整体的判断。’”
      苏妄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他以前写东西,总想写得有力量,一句话砸下去要响。沈砚写东西,只求一句话放上去不倒。
      “你这字真难看。”他说。
      “病历体。”
      “病历体也不能这么难看。”
      沈砚没理他,把笔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那只搪瓷杯的杯沿上周被苏妄拿砂纸磨过,磨得不太圆,有一小段凹下去。沈砚喝水的时候嘴唇很自然地避开了那个缺口,显然已经习惯了。
      “磨得跟狗啃的一样。”苏妄当时是这么说的。
      “能用。”沈砚是这么回的。
      手册写到第四天,才算有了个样子。目录六章:数据来源与备案、患者授权与脱敏、表述边界、被质询时的回应流程、合作机构筛选、案例复用规范。最后附两张表,一张是“科普素材自查清单”,一张是“合作机构资质核验表”。
      苏妄最在意第六章。他在那章开头写了一段话,写完自己读了两遍,又拿给沈砚看。
      那段话是:这套流程能被好人用来把话说清楚,也能被坏人拿去当挡箭牌。所以合作机构核验不能只看它有没有引用本手册,要看它的接诊记录、投诉记录和二次修复转出记录。手册保不了人,只能让人少骗一点。
      沈砚看完,把稿子放在桌上,说:“这章是你整本写得最好的一章。”
      周女士看完打印稿,问要不要叫《苏妄科普手册》,好记,也好传播。
      苏妄摇头:“别挂我名字。挂了名字就成个人招牌,以后谁想用都得先找我,我哪天不做了,这套东西也就废了。”
      “那叫什么?”
      “就叫《医美科普内容合规手册(试行)》。谁都能用,谁用都行,但用完得按流程来。”
      周女士笑了一声,说这名儿起得像红头文件。沈砚在旁边翻最后一页,头也没抬地接了句:“比他那个‘原相机小课堂’稳。”
      定稿那天下午,苏妄回公寓翻旧手包,从夹层里把那张写着七条整容项目的A4纸抽出来。纸边已经发黄,折痕深得快要断开,第一条“鼻基底填充”后面还留着他当年用黑笔标的“优先级A”。
      他把这张纸夹进手册打印稿的第一页,当书签。
      沈砚回来看见,什么也没问,只把纸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然后合上稿子,放回桌上。
      “留着?”沈砚问。
      “留着。”苏妄说,“这本手册第一章讲数据从哪来。我这张纸讲的是人从哪来。”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评价这句话,转身去洗手做饭。但苏妄看见他走进厨房之前,嘴角那条线往上一抬,抬得很轻。
      第二天下午,手册的初稿印了二十本,摊在文创馆前台的桌上晾墨。苏妄蹲在旁边给其中几本签名,前台小姑娘忽然拿着手机跑过来,屏幕几乎怼到他脸上。
      “苏老师,这个是不是你?”
      屏幕上是一张小红书笔记。封面是一张海报,深蓝底,烫金字,写着“澄美医美·城南旗舰店盛大启幕”。海报正中一行大字:“特邀医美科普专家苏妄担任本院审美顾问”。下面配了两张图,一张是他去年在文创馆讲课的侧脸照,不知道从哪场活动里截的;另一张是综艺里的截图,字幕正好停在“你本来就可以不遮”那一句。
      海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医学总顾问孙启明。
      苏妄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文创馆里空调开着,他后背却一层一层地热起来。
      “我没授权过。”他说。
      他把手机还回去,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给周总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苏老师,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周总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
      “海报什么时候撤?”
      那头顿了一下:“哪个海报?”
      “城南旗舰店,审美顾问那版。”
      “哦,那个啊。”周总笑了一声,“市场部做的宣传物料,可能是沟通上有点误会。我们确实是这么设想的,想请您来指导一下审美方向——”
      “我上周明确拒了。”
      “拒的是顾问嘛,这个是宣传口径,不一样——”
      “周总。”苏妄打断他,“我的名字,我的脸,谁允许你们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总的语气降下来一点,但还端着:“苏老师,这里面还有个情况。孙院长跟我们这边有合作,他提到您跟沈主任关系好,说这点小事您不会计较。我们想着,宣传上挂个名,对您也是好事——”
      “孙启明是你们的医学总顾问?”
      “顾问团队里有他。”周总说得含糊,“具体合作形式还在谈。”
      苏妄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这家机构门口问“未成年人接诊规矩”时,那个总监脸上零点几秒的迟疑。原来迟疑的不是流程,是身后站着谁。
      “二十四小时。”他说,“海报、笔记、所有带我个人信息的物料,全部撤掉。二十四小时之后还在,我走正式渠道。”
      “苏老师,您这样搞,孙院长那边脸上也不好看。”
      “他脸上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苏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这几天写手册,写“不替机构背书”,写“姓名肖像不得授权商业使用”,写完还跟沈砚说这套东西以后能省很多扯皮。结果第一个被借名的,是他自己。
      晚上沈砚回来,苏妄把手机递过去。沈砚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就把那张海报看了二十秒。
      “拍得比你综艺里好看。”他说。
      苏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你就这一句?”
      “还有。”沈砚把手机还给他,弯腰解鞋带,“孙启明在外兼职,没有报备。医院对中层干部有规定,社会兼职要报医务科审批,涉及经营活动的还要报纪委备案。他没走这个流程。”
      苏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上个月在院务会上说自己‘全部精力放在分院’,当时我没在意。”沈砚换好鞋,走进客厅,把外套挂起来,“现在他有精力做一家私立机构的医学总顾问。”
      苏妄跟在他后面:“你想怎么办?”
      “明天我交一份情况说明给医务科。只写事实:某机构宣传物料未经授权使用我科合作方姓名肖像;该机构宣传材料将我院在职人员列为顾问。不评价孙启明,让纪委自己去问。”
      苏妄站在客厅中间,想了几秒:“这算不算我们搞他?”
      沈砚转过身来看他。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眼底那层冷色却一点没软。
      “他拿你的名字卖项目的时候,先搞的是你。”沈砚说,“你写手册,是为了让别人不用靠这种手段活着。他把手册还没做的事,反过来做了一遍。”
      苏妄没说话。
      “而且,”沈砚补了一句,“这不是搞他,是报备问询。他要是没问题,说明清楚就完了。”
      “他要是真没问题,就不会把海报做成那样。”
      “对。”沈砚说,“所以让他自己去说明。”
      那天晚上苏妄在餐桌前写声明,写了一版又一版。第一版写得太冲,满篇“严正”“追究”“绝不姑息”,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骂街。第二版又太软,写完像道歉。第三版他把两边都删了,只留三件事。
      写完他想起手册第二章那句“不要解释动机,只解释流程”,顺手把“我从未想过以此牟利”那半句删了。
      周五上午十点,声明发在他自己的账号上,节目组征得他同意之后转了第一条。
      声明很短。
      一、本人从未授权澄美医美及其关联机构使用本人姓名、肖像、履历进行任何形式的宣传,亦未担任该机构任何职务。相关物料已于今日撤除。
      二、本人参与的所有科普内容,均不推荐任何具体机构、品牌与项目。任何以本人名义作出的推荐,均与本人无关。
      三、针对冒用本人名义进行商业宣传的行为,本人已委托律师固定证据,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后面附了一段“怎么查一家机构”,三步:查《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和医师执业证;查想做的项目在不在它的诊疗科目里;查未成年人项目有没有监护人签字的流程。最后一句是:“这三步花不了十分钟,比看一百条种草笔记有用。”
      发出去之前,他盯着“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那一行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发布键上没落下去。
      沈砚坐在他对面,把他的手按住:“发。”
      “万一他们说我炒作?”
      “说就说。”沈砚的手没松,“你写的是事实,事实不怕被说。”
      苏妄按了发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沈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递回去:“手抖不耽误事,话别抖就行。”
      这句话苏妄上周在市场监督管理局门口听过一遍。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完鼻子有点酸。
      反应来得比预想中快。半小时后赵姐转发,配了一句:“我认识他五年,他要是会借名赚钱,早发了。”一小时后林漾转发,写:“我鼻子是修复的,别拿我的脸当广告,也别拿别人的名字当招牌。”陈屿转了,只写了四个字:“支持苏哥。”周女士把声明转到文创馆的家长群,群里一排“收到”。
      下午三点,澄美医美的城南店把海报撤了,小红书笔记也删了。周总发来一条短信:“苏老师,物料已按要求整改,后续宣传会严格规范。”附了一张照片,空荡荡的展架立在门口,灯还亮着。
      苏妄看了一眼,没回。
      傍晚沈砚的手机响了。医务科的回复很短:情况说明已转纪委,孙启明同志需就外部兼职情况作书面说明,本周内提交。
      沈砚把手机递给苏妄。苏妄看完,抬头看他:“你说他会不会恨你?”
      “他早就恨我了。”沈砚收回手机,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区别在于以前他恨得没有把柄,现在有了。”
      “你说得真难听。”
      “好听的话留给声明。”
      周六上午的公益课,手册首发。两百本,素白的封面,只印了书名和一行小字:“不推荐机构,不替任何品牌背书。”家长排队领,队伍从二楼会议室门口一直拐到楼梯口。周女士在旁边数人头,数到一百五十多的时候小声跟苏妄说“印少了”。
      沈砚站在最后一排,手里也拿了一本,翻到第六章“合作机构筛选”,看得很慢。
      课上到一半,一个妈妈举手问:“苏老师,这本手册能不能给我们学校老师也送几本?我们班主任天天被女生问‘老师我是不是该去做双眼皮’。”
      苏妄说能,让周女士记数量。他站在台前,看着下面一张张普通的、被冬天的暖气烘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本薄薄的手册,比他过去做过的任何一场造型都结实。
      散场之后,两个人沿着海边往回走。风比上周更冷,苏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沈砚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本没发完的手册。
      “第六章那张表,”沈砚忽然开口,“还得加一栏。”
      “加什么?”
      “‘是否有公立医院在职人员兼职未报备’。”
      苏妄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这是把孙启明写进手册了。”
      “写的是规则,不是他。”沈砚把手册换了个手拎,说得不紧不慢,“他今天能被写进去,明天换个人也一样。规则不认人。”
      苏妄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他伸手把沈砚手里那两本手册接过来一本,翻到第六章,在表格最右边的空白处用笔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回去我重新排版。”他说。
      “嗯。”
      “沈砚。”
      “嗯。”
      “我今早照镜子的时候,先看的是鼻翼那颗晒斑。”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完了我想,还在。”苏妄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梁,“还在就还在吧。反正上镜也没人真的盯着看。”
      沈砚没接话,走了两步才说:“有人盯。”
      “谁?”
      “我。”
      苏妄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扭头看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把沙滩上乱七八糟的脚印抹平。他耳朵有点热,好在围巾遮着。
      晚上他们在老城区的糖水铺坐下,苏妄点了碗热的红豆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行。
      “苏先生,手册我看了。写得不错。”
      “下周有空吗?我想跟你和沈主任谈谈。”
      “孙启明。”
      苏妄把手机推到沈砚面前。沈砚看了一眼,把勺子放下,想了几秒。
      “他要谈,就谈。”沈砚说,“地点我们定。”
      “你不怕他设套?”
      “他要是还有套,就不会先发短信。”沈砚端起碗喝了口糖水,“他现在要的是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给不给他,我们说了算。”
      苏妄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晌,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糖水铺的玻璃窗外,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他舀起一勺红豆沙,甜的。
      “那就谈。”他说,“下周三,文创馆。我们的地方。”
      沈砚嗯了一声,伸手把他碗边那滩溅出来的糖水擦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规程与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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