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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桌对面的诚意 周三下午两 ...

  •   周三下午两点,文创馆二楼的会议室里,苏妄把三把折叠椅摆成一个松散的三角。他自己坐了一把,沈砚坐了一把,剩下一把搁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从楼下前台借来的小圆桌。桌上放了三瓶矿泉水,没有茶,没有点心,没有握手寒暄的前戏。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把椅子摆得像审讯室。”
      “他要是不想谈,坐下来三分钟就会走。”苏妄把第三把椅子的角度调了调,让对面的人不至于觉得被两面包夹,“我摆得客气点,他就得坐久一点。”
      沈砚没再说什么,坐到靠窗的位置,翻开手机看医务科发来的补充材料。两点零三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孙启明上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没打领带,头发照旧梳得齐整,但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看得出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扫了一眼里头,看见三把椅子和小圆桌,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苏妄站起来招呼了一声“孙院长”,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孙启明走进来坐下,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开了口:“苏先生,咱们今天把话说透。我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求人的。”
      “行。”苏妄坐回去,手搭在膝盖上,“那您先说。”
      孙启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搁下瓶子的时候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不大不小的一声。“海报的事,是我让市场部做的。我知道没走你授权,这是我的问题。但今天坐在这儿,我不打算只道歉。我想跟你们谈个交换。”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了眼皮。
      “我手上有一套私立机构的运营数据,比你们能拿到的任何公开资料都全。”孙启明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早就把话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城南、城北两家旗舰店,加上周边三个卫星店,过去三年的接诊记录、客诉台账、术后二次修复转出率,全部有底。我可以把这些东西给你。”
      苏妄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沈砚,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继续听。
      “条件是,你那份《情况说明》撤回,我兼职的事不走纪委流程。我在医务科那边写一份检查,这件事到此为止。”孙启明说完之后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动作比他平时说话的速度慢了好几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能听见楼下前台小姑娘拆快递箱的胶带声,撕拉撕拉的。
      沈砚先开口了:“你那套数据,包括你自己机构的接诊记录?”
      “包括。”
      “你现在拿出来,等于把把柄递到我和苏妄手上。你信得过我们?”
      孙启明笑了一声,笑的时候嘴角扯得有点难看:“我信不过你们。但我现在两个选择。要么我把东西交出去,至少换个干净落地的机会。要么我不交,你们走完流程,我该挨的处分一样不少,你们到时候再去查我那两家店,数据想拿也能拿到,就是慢一点。我选前者,快刀斩乱麻。”
      苏妄靠在椅背上听完这段话,心里翻了一下。他认识孙启明以来,这人一直是那种笑面虎的调子,说话办事都留三分余地。今天坐在这儿把底牌摊到桌面上,反倒不太像他。苏妄把矿泉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了一句:“孙院长,您那两家店,未成年人接诊的规矩按卫健委的标准做了没有?”
      孙启明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大概没料到苏妄在这种时候揪着这个问。“还没完全做。但你要数据的话,我可以先给你这一块的整改时间表。”
      “那不行。”苏妄摇了摇头,“数据我们要,整改的时间表我们也要。这两样拆开谈,我信不过。您要是真心想谈,就把整改计划和数据一起给我,我拿到之后跟沈砚核一遍,确认没问题,沈砚那边再跟医务科商量怎么处理你的情况说明。”
      孙启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苏先生,你这个人真不适合做生意。”
      “谢谢,我不做生意。”
      沈砚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孙启明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把矿泉水瓶推到一边,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桌上。“数据在里面,加密的,密码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整改方案这周五之前给你书面版。”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苏先生,我那天在走廊上跟你说的话——说你给沈主任惹麻烦,最后兜底的还是他——那句话我说得不对。我今天把话收回去。”
      苏妄愣了一下。孙启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沈砚。
      沈砚坐在椅子里没动,目光平着落在孙启明脸上,过了两三秒才开口:“孙院长,你那两家店的整改,卡在哪一步?”
      孙启明明显没预料到沈砚会问这个,顿了一拍才答:“卡在面诊流程。咨询师按人头拿提成,你要她们在面诊的时候花二十分钟跟客人讲风险,她们觉得耽误时间、影响业绩。这个窟窿不堵,评估标准落不下去。”
      “咨询师提成改成按项目完成率算,不按人头算。面诊评估表单独设一栏,客户填完签字确认,评估不通过的劝退单也算绩效分。”沈砚说完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我以前在急诊科待过,这套在急诊分诊台用过,能行。”
      孙启明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夹克拉链的拉头,慢慢点了一下头。“我回去试。”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妄一眼:“你那本手册,我看了前两章。写得比我预想的厚实。第六章那张表加那一栏,是沈主任的主意吧?”
      苏妄没回答,只朝他摆了一下手。
      孙启明走了之后,苏妄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桌上那个U盘看了好一会儿。沈砚伸手把U盘拿起来揣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把三把折叠椅收拢归位。
      “你就这么收了?”苏妄抬头看他。
      “收了。数据我回去核一遍,跟修复科接诊台账做交叉比对。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他那两家店真实客诉率和报表客诉率的差额。”沈砚把圆桌推到墙边靠好,“你刚才跟他要整改计划是对的。光拿数据不够,数据只能证明他有问题,整改方案才说明他愿意解决问题。”
      苏妄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忽然觉得有点饿。中午光顾着摆椅子了,饭都没吃。“我去楼下买两个面包。”
      “我带了。”沈砚从文件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两个切好的鸡蛋三明治,用保鲜膜裹着,“中午食堂拿的。怕你饿。”
      苏妄接过三明治,站在会议室窗边咬了一口。窗外是文创馆后面那条小街,街对面一家花店正在往外摆年宵花,红红绿绿堆了半个人行道。他嚼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在里头跟孙启明说急诊分诊台那套方案,你以前在急诊待过?”
      “毕业头两年轮转过。”
      “那你还挺能藏。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沈砚把文件袋拉链拉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窗外那条热闹的小街上。“没什么好说的。那两年急诊科每天跟打仗一样,分诊台按伤情轻重分流,轻的等,重的先上。后来我调到整形修复科,发现做修复手术和急诊分诊的逻辑差不多——先把最急的、最影响功能的修好,美观排在后头。孙启明那套流水线的问题在哪儿?他把轻的排在最前头,急的往后压,顺序整个反了。”
      苏妄咬着三明治,歪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起专业的事来永远像在念教科书,但每一句都能砸到实处。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那你觉得孙启明这回是真心想改?”
      “真心不真心,看整改方案能不能落地。他今天坐在这儿把U盘拿出来的那一刻,不管他本意是什么,他都已经选了边。”沈砚抬手帮他把嘴角沾的一点面包屑擦掉,“剩下的看他怎么做。”
      苏妄没再追问。两个人锁了会议室的门下楼,经过前台的时候周女士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叫住他:“苏老师,下个月家长专期的海报文案我拟了一版,你看看?”
      苏妄凑过去看了一眼周女士的电脑屏幕,海报上写着一行标语:“不遮不掩,好好过年。”底下配了一张苏妄之前拍的素颜侧脸照,鼻翼那粒晒斑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说:“换个字。‘不遮不掩’改成‘不躲不藏’。”
      周女士念了两遍,点头改了。
      从文创馆出来,苏妄掏出手机翻了翻,发现孙启明果然把U盘密码发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两个字:“谢了。”
      苏妄盯着“谢了”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别谢。整改方案周五之前发过来,发晚了我就催。”
      沈砚站在路边等他发完消息,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报了医院地址。苏妄跟着坐进去,靠在他肩膀上问:“你现在回医院干嘛?下午不是没门诊吗?”
      “回去核数据。越早核完越主动。”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是约了赵姐聊从业者圆桌的事?”
      苏妄一拍脑门:“对。那我在医院门口下,先去赵姐工作室。”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我去找你,一起吃饭。”
      “嗯。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苏妄钻出车门之前飞快地在沈砚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往赵姐工作室的方向走了。沈砚坐在车里,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麻烦往里开一点,到门诊楼门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车往前挪了二十米。沈砚下车的时候耳尖还粉着,但他自己大概以为司机没看见。
      那天晚上苏妄从赵姐那儿回来的时候,沈砚已经把U盘里的数据拆了个底朝天。餐桌上摊着三张A4纸,上面画满了手写的交叉比对表格,钢笔线拉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夹着几张从医院系统里打出来的修复科接诊台账。
      “对完了?”苏妄把外套挂在玄关,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几张纸。
      “对完了。他那两家店过去三年的客诉率报的是百分之四点七,真实数据大概在百分之十一到十三之间。差出来的那部分,大部分是打了‘术后正常恢复’的标签划掉的。”沈砚把其中一张纸转过来给他看,“但他卫星店那边的数据做得比较规矩,客诉率跟报表基本对得上。说明旗舰店的问题他清楚,卫星店反而没怎么动。”
      苏妄拉了把椅子坐下,翻了翻那几张纸:“那周五他发整改方案过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他旗舰店的问题单拎出来对标卫星店,让他自己看差距。”
      “我就是这么想的。”沈砚把钢笔帽盖上,“另外,他有一批术后二次修复的患者转诊记录,转出的公立医院名单里,排第一的就是我们医院。转诊理由那一栏填的是‘患者个人要求转院’,但患者到我们这儿来的时候说的是‘在那家店做完鼻子歪了,他们让我再交钱修复’。”
      苏妄把那张纸拿近看了看,忽然抬头:“这些患者的授权书你手上有吗?”
      “有。转诊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家属签字齐全。”沈砚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你现在想的是不是跟我一样?”
      苏妄把纸放回桌上,点了点头:“把这些真实案例做成手册的补充附件。不点名不点店,只写‘某私立机构旗舰店术后二次修复转出记录摘编’,当反面教材用。周五孙启明发整改方案过来的时候,我们把这个附件一起给他看——告诉他,这就是你不整改的后果。”
      沈砚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个很小的弧度:“你比我狠。”
      “跟你学的。”
      周五上午十点,孙启明的整改方案准时发到了苏妄邮箱里。方案做得比他预想的细:面诊咨询师提成结构调整、术前评估表增加了客户签字确认栏、未成年人项目全部挪到独立窗口由专人接诊、术后恢复期随访从原来的两次电话增加到两次电话加一次到院复查。
      沈砚把方案打印出来翻了一遍,在“随访”那一条底下划了道线:“到院复查如果客户不来怎么办?他没写应对措施。”
      苏妄拿笔在那行字旁边补了一行批注:“不来的发书面通知,三次通知不回,转出。写清楚。”
      两个人把批注版方案发回给孙启明,附了一句:“改完这一版发回来,我们审完没问题,沈砚去医务科撤情况说明。”
      下午孙启明的回信到了,批注那条补上了,后面还加了一行他自己的备注:“这条是我漏了,该打。”
      苏妄看着那行备注,忽然笑了一声。沈砚在对面抬头看他:“笑什么?”
      “笑他居然会说‘该打’。前几个月在诊室门口看见他,我还觉得这人这辈子都不会跟人服软。”
      沈砚把方案归档到文件夹里,站起来拿外套:“服软不服软不重要,方案能落地才重要。我下周去医务科撤说明的时候,会跟纪委那边同步一句——孙启明同志已经主动提交整改方案并启动执行,请纪委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追查。”
      苏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穿外套:“你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话。是给纪委一个台阶下。他们手上一堆案子,孙启明这种‘主动整改’的情况正好拿来当从轻处理的典型。他那边结了案,我这边落了人情,以后科室里再有什么事,他至少不会背后捅刀。”
      苏妄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理了理外套领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份补充附件——旗舰店二次修复案例摘编——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看?”
      “下周一。等他整改方案执行第一周的时候。”沈砚把围巾搭在脖子上,“第一周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让他看一眼反面教材,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改。”
      苏妄把围巾给他绕好,拍了拍他胸口:“沈医生,你这个人要是搁古代,起码是个军师。”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被绕得歪歪扭扭的围巾,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板板正正,然后说了一句:“军师不管做饭。今晚你做饭。”
      苏妄笑着推了他一把:“行,我做。想吃什么?”
      “番茄牛腩。上次那个。”
      “又说‘还行’?”
      沈砚走到玄关穿鞋,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好吃。”
      苏妄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把鞋穿好推门出去,门关上之前听见沈砚在楼道里补了半句:“记得多放点番茄。”
      苏妄对着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赵姐发了条消息:“姐,你上次说的那个自然妆容的同行,叫什么来着?下个月圆桌我想多叫几个人。”
      赵姐回得飞快:“顾佳宁。她最近刚拒了一个要求‘全脸无瑕遮盖’的品牌合作,正愁没地方说话呢。”
      苏妄把名字记在备忘录里,顺手把下个月圆桌的名单又捋了一遍。窗外凤凰木的枯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一小粒芽苞,灰扑扑的枝干上顶着一个嫩绿的尖。苏妄凑近看了一眼,觉得春天大概快到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沈砚落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预览,是孙启明发来的,只有半句话:“沈主任,下周方案执行碰到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苏妄把目光挪开了。他拉开冰箱门把牛腩拿出来解冻,心里盘算着番茄要放几个、土豆要不要切块、沈砚那口硬邦邦的铸铁锅炖多久能把肉炖烂。
      这些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踩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桌对面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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