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回绝与暗手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妄拨了那个运营总监的电话。对方姓周,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在文创馆门口热络了不止一个档次,张嘴就是“苏老师我正等您电话呢”,背景里隐约有玻璃门开合的声响和前台接待的说话声,听起来那家机构开门挺早。
      苏妄没绕弯子,开口就说了:“周总,顾问的事我考虑过了,暂时不接。”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周总笑了一声,语气没掉下来,但底下那层热络薄了:“苏老师,是不是嫌我们机构体量不够?我们今年在城南还要开一家新店,规模是现有店的两倍,顾问费好商量,您开个价——”
      “跟钱没关系。”苏妄靠在阳台栏杆上,晨光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昨天我问您未成年人接诊的规矩,您说按规定来,但您卡了一下。周总,我做的科普您应该看过,我要是去您那儿做顾问,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面诊流程从头到尾捋一遍。未成年人的术前评估、监护人确认、项目禁区,一条条对卫健委的标准来。您要是能接受这个,我们再往下聊。接受不了,我当顾问也做不长久。”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这回周总的语气降了温:“苏老师,您说的这些我们内部也在规范,但您也知道,私立机构跟公立医院不一样,有些患者就是冲着‘快’来的,流程太严人家转头就去别家了。”
      苏妄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翻译过来就是:你讲的道理我懂,但我不打算做,因为影响赚钱。他没生气,甚至觉得预料之中,只是语气平了一点:“周总,那咱们就不耽误彼此时间了。不过我提一句,您那个机构在点评平台上评分四点二,差评里好几条写着‘面诊疯狂推销线雕’。我建议您先把面诊话术规范一下,别上来就推项目。这个不用花钱,改个内部管理制度就行。”
      周总在那头干笑了一声,说了句“苏老师果然是内行”就把电话挂了。苏妄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从阳台走回客厅。沈砚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面前摊着医院的材料,抬眼看了一下他:“回掉了?”
      “回掉了。他最后说‘私立机构跟公立医院不一样’,意思就是不想改流程。”
      沈砚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你最后给他提的那个面诊话术建议,他不会听。但他会在心里记一笔,以后找机会说你‘纸上谈兵’。”
      苏妄在他对面坐下来,拿了一片吐司咬着:“我不怕他记。他要是拿这个来做文章,我就把昨天跟他聊天的通话记录亮出来——我提了合规建议,他自己不采纳。”
      沈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没录。我诈他的。”苏妄眨了一下眼,“但他不知道我没录。这种人做贼心虚,我随便说一句‘通话记录’他就自己先慌了。”
      沈砚低下头脑继续喝粥,但苏妄看见他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弯,明显是对这个回答挺满意。
      综艺第四期的录制定在周四下午。苏妄提前一天跟节目组编导开了个电话会,把“医美客诉率统计猫腻”那段的框架讲了一遍。编导听完沉默了两秒,说:“苏老师,这个主题比较敏感,我们需要法务过一下脚本,不能出现任何具体机构名,也不能有引导性用词。”
      苏妄说行,挂了电话之后花了一晚上把脚本改了三版,把沈砚给他的脱敏数据拆成最简单的逻辑链——比如“你在一家机构做完项目,回家发现效果不对,打电话回去对方说‘这是正常恢复反应’,这就算术后正常反馈,不算客诉。但如果你连续三次打电话都被这样打发,你就不打了,转头去公立医院修复科挂号——这笔账,公立医院记在‘二次修复’栏里,私立机构记在‘无客诉’栏里。同一件事,两张表上两个样子。”
      他把这三版脚本发给了沈砚。沈砚回了一条语音,苏妄点开一听,背景里有护士喊号的声音,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三版好。第一版太冲,第二版太软,第三版刚好。但你把那个‘两张表’的比喻改一下,说‘两本不同的账本’,听起来更中性。”
      苏妄把“两本不同的账本”这个词记在脚本页边上。他心里清楚,沈砚帮他磨这些东西,比他自己单打独斗要稳得多——这个人对分寸的拿捏几乎是本能的,手术刀切到哪一层停手,他脑子里那根线从来不会偏。
      周四录制过程比预想的顺。编导看完最终稿只改了两个词,把“欺瞒”改成了“统计口径差异”,把“坑”改成了“风险点”。苏妄站在台上对着镜头讲那段“两本不同的账本”的时候,台下坐着的二十来个观众里有几个明显在掏手机记东西。录完收工,制片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苏老师,这段播出之后肯定有人骂你‘砸人饭碗’,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妄把麦克风摘下来递给助理,笑了一下:“骂吧。我饭碗本来也不是靠这个端的。”
      周六上午苏妄正在文创馆整理下周家长专期的材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请问是苏妄先生吗?我是海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宣传处的,姓李。我们关注到您在综艺节目中关于医美机构客诉统计的内容,想跟您核实几个数据来源的合规性,方便的话请您下周一来一趟我们局里,带上相关素材的原始出处。”
      苏妄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上个月才被卫健委约谈过一回,这回换市场监督管理局了。他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李老师,我需要带什么材料?”
      “您节目中引用的‘两本账本’案例所依据的脱敏数据,以及数据提供方的知情同意文件。如果涉及医院内部资料,需要医院方面出具可公开使用的证明。”
      苏妄说了句“我核实一下跟医院那边沟通”,挂了电话之后立刻给沈砚发了消息。沈砚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我在开会,十分钟后打给你。”
      这十分钟里苏妄坐在文创馆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把那通电话的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市场监督管理局来找他核实数据,说明他那段节目被官方注意到了。这跟上次卫健委来核实的性质不太一样——卫健委是认可他的科普方向来要备案,市场监督管理局是查数据合规,万一有一环出问题,不光他的节目要下架,沈砚那边提供数据的行为也可能被追溯。
      沈砚的电话到了。苏妄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了,沈砚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稳:“数据没问题。我给你的那份脱敏汇总,每一栏后面都附了原始病例编号和患者授权书编号,医务科备案的时候一起备的。你下周一去之前,我让医务科出一份可公开使用的证明函,盖章的那种。你带着去。”
      苏妄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想到另一件事:“孙启明那边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做文章?市场监督管理局来查我,消息传回医院,他可以说是你提供的数据有问题。”
      “他可以说,但他拿不出证据。”沈砚的声音没起波澜,“医务科的章是院方公章,数据备案流程合规,他要是拿这个做文章,等于打院方的脸。他没那么蠢。”
      苏妄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在文创馆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行,那我周一去。你那个证明函什么时候能给我?”
      “今天下午。我让医务科加急走流程,下班前应该能盖章。”
      苏妄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呼了一口气。文创馆前台的小姑娘探头问他“苏老师没事吧”,他摆摆手说“没事,工作上的事”,转身走回展厅继续整理材料。但他坐下来之后对着那堆家长课的反馈表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市场监督管理局”那几个字。
      下午四点沈砚把证明函的扫描件发了过来,附了一句:“原件在我桌上,晚上带回去。你周一上午九点去局里,我请了半天假,陪你去。”
      苏妄盯着“陪你去”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你上午不是有门诊?”
      “跟同事换了班。”
      周一上午九点,两个人准时出现在市场监督管理局一楼大厅。苏妄背着帆布袋,里头装着打印好的脚本、脱敏数据汇总、医务科的证明函原件,还有一张U盘拷了综艺成片和原始素材。沈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里头是他额外准备的患者授权书复印件和卫健委的备案回执。
      李老师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接待了他们。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苏妄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综艺里那段“两本账本”的截图被单独打印出来了,旁边用红笔圈了两处标注。
      “苏先生,我们主要核实两个点。”李老师翻开文件,笔尖点了点第一处红圈,“您节目中提到的‘连续三次打电话被机构以正常恢复反应为由打发’,这个案例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为了节目效果编的?”
      苏妄把医务科的证明函推过去:“案例是真的,来自医院修复科的真实接诊记录,患者身份全部脱敏,原始病例编号在这份证明函附件里。您如果需要,可以凭公函向医院调取完整备案。”
      李老师接过证明函翻看了一遍,又点了第二处红圈:“第二个点,‘两本不同的账本’这个比喻,有观众投诉说您在节目里暗示所有私立医美机构都在造假。您怎么解释?”
      苏妄还没开口,沈砚在旁边把文件袋里的患者授权书复印件抽出来,按顺序摆在桌面上:“李老师,投诉的观众可能看的是剪辑版。完整版里苏妄原话是‘有一部分机构在统计口径上做文章’,前后文都给了限定词。我们提供的原始素材可以核对。”
      李老师把授权书复印件翻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沈砚,问了一句:“您是?”
      “沈砚,海滨市第一人民医院整形修复科。这批数据的提供方和授权书的备案负责人。”
      李老师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了文件夹:“材料我看过了,数据来源合规,节目表述有明确限定,没有指向任何具体机构。投诉我们会按流程答复。感谢两位配合。”
      出了局里大门,苏妄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沈砚,这人正低头把文件袋的按扣按好,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得像一面镜子。
      “你就一点都不紧张?”苏妄问。
      “不紧张。材料是真的,流程是合规的,他来查也是这些结论。”沈砚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走下台阶,“倒是你,刚才在里面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苏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抖。他把手揣进兜里:“你看见了还装没看见?”
      “看见了。但你话没抖,那就不碍事。”沈砚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走,回医院。下午我门诊,你那个家长课的材料不是还没改完?”
      苏妄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搁在脚边。车子发动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沈砚,我有个想法。我想把今天这个流程做成一套模板——数据来源怎么备案、授权书怎么附、被投诉了怎么回应,全写下来,以后谁做类似科普都能照着走。”
      沈砚打了把方向把车拐进主路,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搞科普SOP?”
      “对。我吃了两次约谈的亏了,下次再有别的地方请我去讲课,我直接把这套模板发过去,省得来回扯皮。”
      沈砚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伸手从中控台上拿了颗薄荷糖剥开递到他嘴边:“写。写完了我帮你看合规部分。”
      苏妄张嘴把糖含进去,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上来,他弯了弯眼睛,把沈砚的手推回去:“专心开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绝与暗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