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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聚光灯与暗礁 巡回科普回 ...

  •   巡回科普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比苏妄预想的快。文创馆的家长专期、综艺第三期录制、陈屿最后一次激光复查,一桩接一桩排得满满当当。他有时候站在地铁里刷日程表,觉得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但跟从前那种“不接活就慌”的陀螺不一样,现在转得有方向。
      综艺第三期播出的当晚,苏妄正在文创馆给第四期公益课改课件。手机搁在桌面上震个不停,他扫了一眼,林漾连发了七八条消息过来,最后一条是语音,点开一听,男孩的声音劈了叉:“妄哥你那个原相机小课堂被人剪成短视频了,播放量爆了!评论区有人扒出来你是给艺人做造型的那个苏妄,还把你以前推遮瑕的视频翻出来了!”
      苏妄放下鼠标,往后靠进椅背里。他把短视频平台打开,果然在本地热榜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词条写的是“化妆师自曝曾容貌焦虑”。点进去第一条是营销号剪的三十秒片段,把他在综艺里讲“我以前每天照镜子先找缺点”和某条三年前他拍的“三秒磨皮”推广视频拼在一起,配文写“从推遮瑕到讲接纳,是真心转变还是流量密码?”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前排几条是帮他说话的,说“人家讲自己真实经历怎么了”“综艺里也没推产品,纯科普”,但往下划几条就不太客气了——“化妆师靠脸吃饭的,说不在意脸谁信”“以前赚够遮瑕的钱了现在来立人设”。苏妄一条条翻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慢。
      他盯着“流量密码”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放在半年前,这种话能让他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琢磨“我是不是真的虚伪”。但现在他坐在文创馆的折叠椅上,桌上摊着还没改完的课件,手边搁着沈砚下午给他买的那个歪脖子马克杯,他发现自己心里翻涌的东西比从前少了很多。不舒服还是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像隔了一层,知道它在那儿,不急着把心挖出来给它腾地方。
      他截了两张图发给沈砚,附了一句:“上热搜了,营销号说我立人设。”
      沈砚回得不算快,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才发来一条文字:“看到了。你那个前同事赵姐在你词条底下发了长文,你去看看。”
      苏妄翻回平台,在评论区往下拉了好几页,果然看见一个认证账号“造型师赵敏”发了一段话:“我跟苏妄共事过五年,他以前是真的焦虑,我亲眼见过他录完节目躲在后台对着镜子哭。后来他转变我也亲眼看着的。一个人愿意把走过的弯路摊开来讲,比捂着强。说他立人设的,你自己换他那张脸去走五年弯路试试。”
      苏妄盯着那段话看了两遍,鼻子有点酸。赵姐比他大八岁,从前在片场没少骂他“你那张脸再折腾就毁了”,两个人后来因为工作方向不同慢慢联系少了,没想到她会跳出来替自己说话。他截了图发给赵姐,打了三个字:“谢了姐。”赵姐回得很快:“少废话。你那个公益课要是缺人站台,叫我一声。”
      沈砚的电话随后到了。苏妄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诊室:“赵敏那条评论你看了?”
      “看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苏妄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想了想说:“不舒服,但没有以前那种想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感觉了。我知道营销号怎么剪视频赚流量,也知道评论区那些人有一半是跟风。我真实做过的事,我不赖。”
      沈砚嗯了一声,声音低下来一点:“那就行。你今晚回家别刷评论了,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苏妄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炖的排骨?我出门前厨房还是空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回去了一趟,把排骨焯水放进电炖锅了。现在应该差不多。”沈砚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个课件改完就回来,别磨蹭。”
      苏妄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五秒钟的呆,然后把课件保存关掉,收拾东西走人。文创馆前台的小姑娘冲他挥手说“苏老师明天见”,他一边应着一边往门口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回到公寓的时候排骨刚炖好不久,沈砚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撇浮油。苏妄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探头看了一眼锅里——排骨炖得酥烂,汤色清亮,浮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他伸手想捏一块尝尝,被沈砚拿勺子挡了回来:“洗手。”
      苏妄把额头抵在沈砚后背上闷声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盛好两碗汤端到桌上了,自己坐在对面翻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大概又在看医院的消息。
      “孙启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苏妄拉开椅子坐下,舀了一口汤吹了吹。
      “今天没动静。但他上周提交了一份新的轻医美项目评估报告,数据补齐了,客诉率写的比上次好看很多。”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我让科室的人核了一下,发现他把一部分投诉划到了术后正常恢复反应里,没算进客诉。”
      苏妄的勺子停在半空:“这算不算造假?”
      “算擦边。他找的切口在统计口径上,不算伪造数据,但把投诉率压下去三成是有的。”沈砚夹了块排骨放进苏妄碗里,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下周把修复科这边的二次修复率数据单独拎出来做个交叉比对。他压客诉率,我压二次修复率,看谁的数据更硬。”
      苏妄嚼着排骨想了一会儿:“我那个综艺下期录什么主题还没定,要不我跟节目组商量一下,把孙启明这个事做成匿名化的科普环节?不点名不点医院,就讲‘医美机构客诉率统计的猫腻’,教观众怎么查真实数据。”
      沈砚抬眼看他,目光里那层熟悉的“思考”浮上来:“你能控制住尺度?”
      “能。我讲的时候不出现任何具体机构名和医生名,就用通用案例。节目组那边我去沟通,他们应该乐意,这种内容有话题度又安全。”
      沈砚点了下头:“行。我让科室那边整理一份可公开的脱敏数据给你,你拿去当素材。”
      两个人对着一锅排骨把方案商定了。苏妄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的时候,沈砚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在文创馆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真的没难受?”
      苏妄把碗冲干净码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他:“难受了大概五分钟。后来想起你说的‘旧账翻不翻得过去取决于你现在写什么’,就过去了。”
      沈砚没接话,但嘴角那条线松了松,走过来拿过擦碗布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只擦干。苏妄站在旁边看着他擦碗的手指,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赵姐说公益课缺人站台她可以来。我想下期做一场‘从业者圆桌’,叫上赵姐、林漾、还有两个转型做自然妆容的同行,一起聊聊行业内的容貌焦虑。”
      “可以。场地我帮你问文创馆加一把椅子。”
      苏妄笑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沈医生现在办事效率越来越高了。”
      “跟你学的。”
      第四期公益课在周六下午如期开讲。这次场地从原来的小展厅换到了文创馆二楼的大会议室,椅子加了二十把还是不够坐,后排站了十来个人。苏妄站在台前,旁边坐着赵姐、林漾,还有一个做新娘造型的同行姓顾,四个人一人一张折叠椅,面前搁着矿泉水,像个小沙龙。
      赵姐第一个发言,开口就很不客气:“我干造型快二十年了,以前给艺人化妆,经纪人在旁边盯着,说‘鼻子这里再修窄一点’‘眼窝不够深你拿阴影给我怼进去’。怼了二十年,我自己都差点去做隆鼻。后来体检发现鼻中隔偏曲做了个手术,医生跟我说‘你鼻子本来挺好的,别瞎动’,我才醒过来。”
      台下有人笑,但笑完了就安静了。林漾接过去讲他被经纪公司逼着做鼻基底填充的事,讲到“我那个经纪人拿合同拍桌子说你不做就换人”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陈屿妈妈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苏妄最后收尾,把赵姐和林漾讲的内容串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我们今天坐在这儿,不是说医美不能做。创伤修复、先天畸形、必要的美观改善,该做还得做。但你要分清楚,是你自己想做,还是别人推着你做。这个区别,比你选哪个医生、用哪种材料都重要。”
      散场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等在门口,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某家民营医美机构的运营总监。他递了张名片给苏妄,说:“苏老师,你今天讲的内容我们老板听了很感兴趣。我们机构正在做业务转型,想往自然审美方向走,能不能请你来做顾问?酬劳好说。”
      苏妄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机构名字他没听过,但地址在海滨市最贵的那条商业街上。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说:“顾问的事我得想想。但我可以先问问,你们机构现在未成年人接诊的规矩是什么?”
      那个总监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个我们按规定来的”,但笑容里有零点几秒的迟疑。苏妄没追问,只说了句“那回头聊”就把人送走了。等人走远了,沈砚从展厅侧门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面帮忙搬椅子——站到苏妄旁边问:“聊什么了?”
      苏妄把名片掏出来给他看:“想请我做顾问。但我问他未成年人接诊规矩的时候他卡了一下。”
      沈砚接过名片翻了翻,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机构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某点评平台的用户评价页面,综合评分四点二,往下拉了几条,有一条写“面诊的时候一直推我做线雕,说做了能管五年,回家一查线雕根本管不了五年”。沈砚把手机递给苏妄看:“评分是刷的。真实评价里差评不少。”
      苏妄叹了口气,把名片塞回兜里:“不接。明天我打个电话回掉,顺便跟他说清楚,他们那个未成年人接诊流程得按卫健委的评估标准重新做,不做的话我连科普合作都不跟他们谈。”
      沈砚把手机收回去,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你刚才在台上讲‘你自己想做还是别人推着你做’,那个总监听完了还想请你,说明他根本没听懂你讲什么。”
      苏妄笑了一声:“那正好,我明天打电话的时候给他补补课。”
      晚上两个人照例去老城区的糖水铺。排队的工夫苏妄刷手机,发现赵姐那条评论已经被顶到了热评第一,底下跟了好几百条回复,有人写“原来化妆师也有容貌焦虑”,有人写“我关注苏妄三年了,他以前确实天天推遮瑕,现在确实变了”。最顶上一条是赵姐自己回复别人的:“他变没变我亲眼看着的,你们爱信不信。”
      苏妄把手机递给沈砚看,沈砚扫了一眼,说了句“你姐嘴比你厉害”。
      “那当然,她骂了我五年。”
      糖水端上来的时候苏妄接到林漾的电话。男孩在那头语气兴奋:“妄哥,我新剧那个角色今天官宣了,评论区有人问‘这个演员鼻子是不是整的’,我直接回了一句‘是修复的,原来做坏过,修回来了’。经纪人说我不该回,我说我自己的鼻子我自己还不能说了?”
      苏妄舀了一勺杨枝甘露,笑得差点呛着:“你经纪人没气死?”
      “气了一会儿就消了。他说反正黑红也是红。”林漾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对了妄哥,你那个顾问的事要是接了,能不能让那机构给我打个折,我下回做皮肤护理想找个靠谱地方。”
      “没接。那机构不靠谱,回头我给你推一家正规的。”
      挂了电话沈砚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回头推一家正规的’,你手上已经有名单了?”
      苏妄把碗里的西柚粒拨到一边,随口说:“没有。但我可以问你要啊。沈医生手上肯定有那种‘同行看了不骂街’的机构名单吧?”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杨枝甘露,放下碗的时候说:“回头我给你列一个。三家公立医院皮肤科、两家私立机构,都是我确认过有正规资质的。”
      苏妄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递过去:“现在就写,别回头忘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真的开始打字。苏妄趴在桌上看着他认真输名单的样子,觉得这人大概永远都是这样——嘴上不多说一句,手上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窗外凤凰木的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巷子里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窜过去。苏妄把沈砚写好的名单存下来,锁了屏幕揣回兜里,心想明天那个电话有的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聚光灯与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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