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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远途与春风 过完元旦, ...

  •   过完元旦,海滨市的冬雨才算慢慢歇了。
      连日的阴云散开,久违的阳光铺在黄金海岸的沙滩上,把湿润的白沙晒出一层细碎金光。陈屿第三次激光治疗结束已经一周,下颌那块咖啡斑淡化得十分可观,只剩一层淡淡的浅褐色印记,不凑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少年彻底丢掉了常年裹住脸颊的高领卫衣,训练、打球,坦然露着整张脸。
      周六下午,三号沙排场地。
      沈砚把那只旧排球充饱了气,橡胶球面被冬日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苏妄穿一件浅灰色抓绒外套,运动裤,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只薄薄涂了一层润色隔离,鼻翼那粒晒斑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林漾也来了,剧组给放了两天短假,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鼻梁上修复后的轮廓自然舒展。三个人分作两队,没有激烈的竞技,只是慢悠悠传球垫球。海风不再是盛夏那种裹挟热浪的滚烫,冬日的风清冽干爽,吹在脸上,带着大海独有的咸意。
      一局打完,几个人瘫坐在礁石上喘气。陈屿把排球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球面磨损褪色的旧纹路,忽然开口:“苏哥,沈哥,下周县城中学的巡回科普,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我想讲讲我胎记的事,给跟我一样自卑的同学听。”
      苏妄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少年明亮的眼眸上,平静发问:“你想清楚了?当众讲自己的过往,会被很多陌生人打量。”
      “我想清楚了。” 陈屿把排球搂得更紧一点,“以前我拼命想把这块斑藏起来,现在我觉得,讲出来,或许能让别的孩子不用像我那样,天天活在遮瑕膏底下。就算还有印记也没关系,那就是我的一部分。”
      苏妄心头一热,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可以。文创馆那边我来沟通,给你留一段简短的分享时间。不用讲很长,说你真实的感受就够。”
      陈屿脸上一下子绽开灿烂的笑容,抱着排球蹦起来,又跑回场地中间对着海面狠狠把球扣了出去,排球划出高高的弧线,“啪” 地砸进松软白沙里。
      回程路上,车厢里晒进暖洋洋的日光。苏妄手里翻看着巡回科普的行程表,下周要驱车去往两座周边县城,一连两天,跑三所中学。
      “路程不近,来回要跑两百多公里。” 苏妄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文字,“我跟文创馆那边说好了,有大巴接送,不过我想着我们可以自己开车,陈屿也方便跟着。”
      “我调好了两天的年假。” 沈砚握着方向盘,视线平稳落在前方沿海公路,“科室的工作提前交接完毕,修复科的评估标准这一个月落地反馈不错,好几家私立医美机构主动更新了未成年人接诊的规章制度。”
      苏妄合上行程表,靠在副驾座椅上望向窗外掠过的海面。这一路走来,从一个人的宣讲,慢慢变成一群人的奔赴。化妆师、整形修复医生、受过容貌困扰的少年、经历医美伤害的艺人,大家凑在一起,把接纳自我的声音,往更远的地方送过去。
      出发的日子转眼到来。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苏妄、沈砚、陈屿三个人的车子驶离海滨市。车后座堆着科普手册、脱敏案例展板、便携投影仪。冬日郊外的田野还带着浅淡枯黄,远处连绵的山丘笼罩在薄薄晨雾之中。
      第一所中学坐落在山脚下的小县城。大阶梯教室坐满了初高中学生,黑压压的人头,一双双清澈又懵懂的眼睛望向讲台。
      苏妄站上台,没有华丽妆造,没有精致礼服,一身简单的米白色卫衣,从容地开口,讲起自己少年时代的容貌自卑,讲起无数针剂、微调堆砌起来的假面,讲起海滨市第一人民医院那间诊室里,被沈砚一句 “我不做” 打碎执念的过往。
      台下安安静静,不少女生低下头,悄悄攥紧了手心。
      接着沈砚上台,没有堆砌晦涩的医学术语,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拆解医美陷阱,展示脱敏之后的修复案例,一条条念出轻医美术前评估规则,告诉孩子们什么是创伤修复,什么是资本制造出来的容貌焦虑。
      最后,陈屿走上台前。少年站在聚光灯下,坦然侧过脸,把下颌那片浅淡的印记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我曾经每天厚敷遮瑕,害怕别人看见这块胎记,打球不敢流汗,上课总下意识把半边脸藏在衣领后面。” 少年的声音微微有一点发颤,却依旧坚定,“后来我才明白,胎记不是污点。激光治疗是我的选择,但就算它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我也不必为此抬不起头。不必被别人的审美定义自己好不好看。”
      台下沉寂几秒,骤然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掌声撞在阶梯教室的墙壁上,久久回荡。
      宣讲结束之后,一大群学生围了上来。有小姑娘红着眼眶询问青春期痘印要不要去做激光;有男生纠结自己下颌线条不够利落;还有家长拉着沈砚,焦虑地询问孩子偷偷网购医美产品该如何引导。
      三个人忙到午后,才慢慢把人群疏导散去。
      走出教学楼,山间的春风已经悄悄苏醒,路边的野迎春冒出星星点点嫩黄花苞。陈屿满脸通红,手心全是薄汗,既紧张又兴奋:“苏哥,好多同学过来跟我说谢谢。”
      “你做得很好。” 苏妄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第二所中学在另外一座县城。傍晚宣讲结束,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们找了一间小旅馆落脚,两间相邻的房间。晚饭就在旅馆楼下的小饭馆解决,简简单单三碗牛肉面,热气腾腾。
      饭馆窗外,远处连绵山峦融进墨蓝色夜色,零星灯火从村落里透出来。
      陈屿吃完面,回房间休息。小饭馆只剩下苏妄和沈砚两个人。
      “今天两场,累不累?” 沈砚把碗里的牛肉挑出来,拨到苏妄的碗里。
      “身体有点乏,心里却很满。” 苏妄低头扒拉面条,“以前我所有工作,全部围绕镜头、舞台、光鲜的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跑到偏远县城的中学,对着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讲接纳自我。”
      沈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妄脸上。暖黄的饭馆灯光落在他脸上,那粒晒斑依旧清晰,没有遮瑕遮盖,却鲜活动人。
      “光鲜的舞台可以传递声音,山野和县城的讲台,同样可以。” 沈砚声音温和,“当初我守在修复科诊室,只想着救治上门求助的患者。遇见你之后才懂得,治病,不单单是修补已经受伤的皮肉,更要尽可能提前拦住伤害的发生。”
      吃完饭,两人沿着旅馆门外的乡间小路散步。夜里山间的风微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满天繁星铺满墨色夜空,城市里很难见到这么透亮的星河。
      苏妄仰头望着漫天星辰,呼出一口白气。
      “沈砚,你看星星好多。”
      沈砚站在他身侧,同样抬眼望向浩瀚天幕。沉默片刻,他轻轻伸出手,握住苏妄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掌心彼此传递温度,抵御山间夜晚的寒意。
      “明天最后一场宣讲,结束我们就回海滨。” 苏妄轻声说,“回去之后文创馆的家长专期又要开了,综艺还有两期没有录。事情依旧很多。”
      “嗯。” 沈砚低声应道,“忙归忙,记得留出来时间打球。”
      苏妄闻言笑出声:“忘不了,你的旧排球还在等着我们。”
      小路尽头,远处村落的灯火明明灭灭,春风拂过树梢,草木发出沙沙轻响。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宣讲圆满落幕。
      返程的车子驶离县城,朝着海滨市方向开去。陈屿在后座沉沉睡了过去,旅途奔波让少年疲惫不已,脑袋歪靠在车窗边,呼吸均匀。
      苏妄靠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田野山丘,不知不觉也泛起困意,眼皮慢慢沉重下来,脑袋一点一点。
      沈砚察觉到,腾出一只手,轻轻把他的脑袋扶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苏妄半睡半醒,鼻尖萦绕着沈砚身上熟悉干净的皂香,意识朦朦胧胧。耳边是汽车平稳行驶的低鸣,远处隐约传来春风穿过旷野的声响。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车子已经重新看见了大海。
      一望无际的碧海铺展在视野前方,午后明媚春光洒落在海面,粼粼波光闪烁不停。
      陈屿刚好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看见辽阔大海,一下子精神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发出一声惊叹。
      车子回到海滨市,夕阳已经垂落在海平面,把整片沙滩染成温暖橘红。
      把陈屿送回家之后,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出去跑这一趟,感觉怎么样?” 沈砚停好车,没有立刻下车。
      苏妄转头望向窗外黄昏下的黄金海岸,排球场地静静躺在晚霞之中。
      “以前我以为和解,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事。” 苏妄的目光悠远,轻声开口,“现在才懂得,当你自己走出牢笼,你还可以伸手,拉一把还困在里面的其他人。”
      沈砚侧过头,深深望向他,眼底盛满落日揉碎的柔光。
      “假面可以用来应对世间万千纷扰,但不必成为囚禁自己的枷锁。” 沈砚缓缓说道,“你的真容,不必完美无瑕,却自有力量。这份力量,不止救赎你自己,也可以照亮旁人。”
      苏妄微微倾身,靠近沈砚。车厢里流淌着黄昏温柔的光线,窗外浪潮一遍一遍漫上沙滩。
      他轻轻靠过去,额头抵上沈砚的额头。海风的气息隔着半开的车窗漫进车厢,落日、大海、沙滩,所有过往的回忆,全部在此刻悄然汇聚。
      “回家吧。” 苏妄轻声呢喃。
      “好,回家。”
      两人推开车门,走下车。橘红色落日把两道影子长长地投落在柏油路面,紧紧依偎,朝着公寓的方向缓步走去。
      远处的沙滩上,有少年挥起排球,金色球体腾空而起,迎着漫天晚霞,飞向辽阔的海天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远途与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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