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疑点 宋阶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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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阶赴任第一天，便在案前看了一天的文牒，多数都是商户递交来的市籍申请，他将那些经商内容正常、载明明确地址的文牒都批了，盖上市令的印绶。可这些文牒实在太多了，只不过批了一半，今天就入了夜。
市署里的其他人都在罢市时就下值回家去了。偌大的市署，就宋阶一个人还在掌灯忙碌。
宋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才觉得腰腿都要断了。
阿灵给他端来了一碗馄饨，宋阶狼吞虎咽地吃完馄饨，要阿灵再去备一碗来，随后他又伏案看起文牒来。
不出片刻，馄饨又摆在了他眼前，他伸手接过馄饨，却看见端着馄饨来的那双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他抬头一看，是薛晓。
“薛大人。”宋阶欲起身行礼。
薛晓按住他的手臂：“宋大人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宋阶痴傻般望着薛晓：“啊？”
“手底下的市丞和市佐给你找的这一堆事，你上手倒挺快。瞧你这样，竟有几分乐在其中了。”薛晓说着，从带来的食盒里端出一碗牛肉面递给宋阶。
闻味道，正是在柳府外的面摊那买的，宋阶没吃上的那一口。
“没办法，我又不会做官，只能多做多学。”宋阶嘟囔着，吞了一枚馄饨。
薛晓将筷子递给宋阶：“昨夜你没吃上的面，试试好不好吃。”
宋阶挑了最大的一块牛肉，夹给薛晓。薛晓未料到宋阶会有此番动作，微愣片刻，旋即垂首将那一片牛肉衔入口中。
宋阶登时尴尬地想自刎归天，他不敢看薛晓的表情，只好埋头吃自己的面。他是想要与薛大人分享这碗面的，但是没想用这般......这般不成体统的方式。
薛晓对宋阶的尴尬视若无睹，拿起案上的文牒认真翻看起来：“宋大人伏案一日，可有收获？”
宋阶嘴里还含着一截面条，他手忙脚乱地指了指书案左边的矮几，那里单独放了几本文牒。
薛晓捡起来仔细看了，若有所思，问道：“何故这几本不予批复？”
宋阶终于吞完了嘴里的面：“这家要开镖局，本无不妥，但是他却把申请递到了东市来。”
东市附近朱门相望，东市比之西市，所陈多为明珠美玉、蜀锦越绫之属，一件货物的价值，往往抵得上寻常百姓十家之产。
可谓但见锦衣貂帽，闻不得布衣之声。
“镖局走镖越货，雇主往往都是富庶之人，特别是东市商户数众，这镖局开在东市有什么问题？”薛晓又问。
宋阶摇了摇头：“东市镖局现有三家，且三家都开在最靠近城南门的地方。从南门出城至官道才是最为便宜的路线，而递申请这家，却把铺子租在了最北边。而那处，是整个东市离柳府最近的地方。”
宋阶去柳府走那一遭，看到柳府中诡谲莫测，直觉便让他认定，这镖局选址或是别有用心。
宋阶又拿了另一本文牒给薛晓看：“这家要开杂货铺子，铺子在离镖局附近不出五户的位置。按理来说，这类杂货铺子应开在市集中最热闹之处，他却选了个偏僻的地方。”
这两本文书递呈上来的时间一前一后差了有月余，且两户的选址都不符合正常生意人逐利的逻辑。
“我觉得，这两户背后的东家，可能都与柳府有关，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揣测。”宋阶补充道，“他们做事很谨慎，故意隔开了一个月才递第二封来，只是未料到市署的人散漫到如此地步，呈了一个月的文牒还在这里堆着，根本无人批阅。”
薛晓意味深长：“可这些终归都只是你的推断。”
“百闻不如一见。”宋阶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牒，随后将面碗收进食盒，“得空我得去市中探访一下这两户。”
薛晓顺势将案上的文牒分门别类放好，“无凝果然好胆识，第一天便能辨出此等秘辛。你这样的人不入仕，是我大和朝之不幸。”
“对了，我前面那任市令呢？为何在我上任前，这市署里竟然无人理事。”宋阶下意识地问道。
“在府衙监狱里暴毙了。”薛晓平静地说着，仿佛是见惯了此类事情。
宋阶脑子里一炸，未曾有人告诉过他做这东市市令会惹来杀身之祸啊？天杀的，薛晓与萧宜轲果然是故意的，这东市市令竟然是个烫手山芋。
宋阶一直有许多问题想问薛晓，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此刻他就在眼前，却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要张口就问：你为何故把我推进火坑？
薛晓只看宋阶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索性把前因后果都讲给宋阶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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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缺钱了，锦州虽为中州，却也算富庶，但却是各州拖欠朝廷赋税之最。
皇帝便任命薛晓为巡察御史，派他前往锦州彻查赋税亏空一案。至于为何选了薛晓这个刑部侍郎，而非户部或都察院的人，那便是萧宜轲保举的了。
薛晓前往锦州赴任途中，沿途访察，备录方俗，从百姓口中听来不少难辨真伪的消息。后在东市，见到市署小吏与一商户起了争执。薛晓从商户口中听到，如今东市的税收一大来源竟然是市籍买卖与商户摊派的苛捐杂税，而非朝廷法度规定的依据交易额抽税。无论是开店坐卖，还是行商贩运皆需交高额税费，市中商贩叫苦连天。薛晓心下疑窦四起，便先来查访了东市市署的账目。
先市令黄吉成不过一个九品官，其贪墨之巨却令人触目惊心。将他下狱后，在他府中搜查到数十箱银子，看成色，是民间银炉铸造的，而锦州最大的银炉，便在宁安县。
薛晓则动身去往宁安县，好巧不巧，竟然在宁安县撞见了宋阶被绑一事。
宋阶了然，说：“原来那日薛大人救我，实属缘分。”
薛晓不置可否，听得宋阶又问：“薛大人作为巡察御史，为何会孤身在庙中避雨？”
薛晓淡淡一笑：“奉命行事，不便声张。”
宋阶不再追问，等薛晓继续讲下去。
那日公堂散了后，薛晓便带着仵作匆匆去了义庄，验过王余辉的尸首，确乃上吊自裁无误。他又带了伍绥去王宅搜查，还未进门，就闻到了风中的腥膻之气，推开门触目惊心。
宅子里东倒西歪地躺着十来具尸体，连看门的黄狗也被砍掉了头。
宋阶听得此处，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起，直冲脑门。他没想到自己被绑这件事，竟然牵连如此之深。最初他还认为这只是一桩简单的匪寇流窜作案。
在王宅搜查一番，一无所获。薛晓只好又去了饶安镇，找罗老大所说的李豚。
薛晓见到李豚时，李豚正在铺子上与人结账，见了薛晓，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您可是要挑个奴隶？我这里，什么样式的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包您满意。”
看来李豚似乎还并不知晓罗老大已被收监。
薛晓佯装要看货，李豚便让人从后院押了几个奴仆过来，并将文书与身契一并交给薛晓验看，每一道交易手续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并无可疑之处。
薛晓不置可否，不经意地拂袖露出腰间悬挂的香囊环佩。李豚看他这副不甚满意的样子，眼珠子一转：“客官都不满意？”
“没有更好的吗？”薛晓淡漠地问。
“当然有了！”李豚笑得谄媚，随后领着薛晓去了一处私宅。
宅子名怡心园，推门而入，就有白玉砌了砖，围着一尊约两人高的玉雕观音像，观音脚下淌着一眼泉，泉眼四周垂着蔫蔫残荷。李豚走到观音像前，又取出一枚黑色珍珠，嵌进观音眼中。
一阵轰隆隆后，观音像转了个圈，白玉砖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薛晓跟着往下走，便意识到，这怡心园表面是李豚的私宅，实际上是他关押奴仆的密室。
密室布局如同刑部大牢，每一间牢房前面摆一个猪槽，每三个奴仆关在一间牢中。
“客官喜欢哪个自己挑。”李豚领着薛晓将牢房逛了一圈，薛晓粗略数了数，这里面至少关了上百个人。
薛晓还是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我要的是贴身侍奉的婢女，有没有身家清白的。”
李豚道：“都入了奴籍了，哪里还有什么清白不清白的？”
薛晓佯装失望：“罗老大说你这里有办法，我才特意来寻你。”
李豚猥琐一笑：“既然是罗老大引荐的，那自然是有的，只是......”
薛晓取出一整块银锭，扔给李豚：“价钱不是问题。”
“好说、好说。”李豚仔细地盘算一番，“明日就有一个，热乎着呢。”
第二日，薛晓又找到李豚，李豚带来了个娇俏的小娘子。
“这种小娘子，在锦州可是最受欢迎的，真是让人垂涎欲滴。”李豚色眯眯地盯着被捆了手脚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粗布衣裳，一双桃花眼泪盈盈，绝望地看着薛晓，倒有几分似宋阶那日被关在笼子里的神色。
薛晓心下一动：“就这个了。你给我一个凭证，若是有问题，我好来找你。”
“那是自然。”李豚又领着薛晓去写交易文书，“这刚到的货，官府的身契还没发下来，不过客官可在三日后凭这份文书来找我领。”
三日后，薛晓以领身契的名义又到了李豚铺子上去，只不过这次他还带上了伍绥，尚未见到李豚，二人便将他的打手撂倒，随后在铺子后院的卧房里听见鱼水之欢的声音。伍绥推门而入，从两个娇媚的女子怀中将正在颠鸾倒凤的李豚捆走了。
李豚被扔进宁安县衙的大狱，见到了恹恹的罗老大，方才知道自己中了官府的计。
薛晓查封了怡心园，又审了李豚，并无甚眉目，接连几日案牍劳形，连伍绥也跟着几日少眠。
直到中秋前一日，薛晓才暂时搁下了手中的事情，快马加鞭赶回锦州城，在聆安楼订了筵席，还去睿王府中把萧宜轲刚找来的辽州厨子借来一用，做了一味焦香裹脂、酥脆油润的奶皮子胡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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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如此？”宋阶听到薛晓于百忙中抽空到锦州，只为贺自己考完科举，心下五味杂陈，“你我不过萍水相逢。”
薛晓自然知道宋阶在问什么，倒也不遮不掩，答道：“你的眼中有一股劲。”
“什么劲？”宋阶又问。
“一簇微小但燃不尽的火苗。”薛晓说，“昔日你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向我投来的那个眼神，卑微，渺小，但更有一道光。”
一道似刀刃出鞘铮鸣作响般充满力量的目光。
只那一个眼神，薛晓便认定，这个眼下的笼中囚，绝非凡俗之人，也许可以为己所用。
薛晓需要人，睿王亦需要人。他们要扔一枚石头，在锦州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激起一圈涟漪。
宋阶就是这枚石头。
所以薛晓特意为宋阶置办宅子，留下银子助他顺利参加乡试......此前种种，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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