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穷鬼想做皇帝》玉沉书

5、送礼 殿下的阴晴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袁元不是刚刚跟宋阶说，这位睿王无心大统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逍遥一世吗？他平日不过拾掇花草，遛鸟逗狗，过着神仙般的快活的日子。

　　那他今天怎么会拿着宋阶的文章那般盘问，问的还都是些一个不小心答错就要掉脑袋的问题？

　　宋阶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他方才的话句句踩在刀刃之上，此刻心如擂鼓，更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那么大胆，竟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全倒给了王爷？唯一庆幸的是，睿王殿下竟然未曾动怒，听完后反而让宋阶替他找来一本志怪话本。

　　宋阶心下生出一丝侥幸，也许就是因为殿下并不关心朝政，所以他说的那些犯忌讳的话，在睿王殿下耳中不过闲话一篇罢了？几十年过去后，待到他两腿一蹬时，哪怕是大厦将倾也与他无关了。

　　来睿王府当差的第一天，除去晨间那奉茶与数笔研墨的差事，萧宜轲便再无他话遣宋阶，只自己一人看着话本，留宋阶独自立在案角，一双手垂也不是，拢也不是。直到萧宜轲看得倦了，才要宋阶在院子里凤凰花圃旁边的榕树下摆了躺椅。

　　他眯着眼躺在椅子上，好不惬意：“昨日是中秋，阖家团聚之日，我倒有些想念母妃了。”

　　宋阶沉默不语，只摇着手中的蒲扇。

　　“无凝，想必你的母亲这一生过得很清苦吧。”萧宜轲自顾自地说着。

　　宋阶手中的蒲扇摇得慢了一些。

　　萧宜轲侧了个身，背对着宋阶：“你这般消瘦，定然是缺衣少食，你的脸，胖些看着能顺眼几分。”

　　宋阶语气平静，似在说旁人的事：“小的家中清贫，有一晚饱饭已是难得的福分。”

　　萧宜轲却不再说话了，他闭着眼，秋日的夕阳描摹出他半张脸，平静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悲戚。

　　天色将晦，袁元踏进院子里，只见睿王在摇椅上侧卧而眠，宋阶站在旁边，薄扇轻摇，将飞近打转的蚊虫拂开。

　　袁元小心走近，将睿王从躺椅上捞起抱在怀中，低声对宋阶说：“王爷总是一个人在此小憩，下次你见着王爷睡熟了，记得将他背回书房，里面有床榻。”

　　宋阶呆呆地看着袁元像抱个小鸡似的给睿王挪回了书房，直到袁元出来，他还跟个木桩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宋阶想了想自己背萧宜轲的画面，一阵恶寒。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背得动这个看起来并不瘦弱的睿王，至少从体重这个角度来看，或许他背自己更轻松点。

　　“你傻啦？”袁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快去吃饭吧，我且替你一会儿，免得王爷醒了找不到人。”

　　听闻此话，宋阶如释重负，抬脚就要走。

　　“等等。”

　　宋阶脚步一滞。

　　“我想起来了，王爷给厨房吩咐过，特意为你备了一个食盒，你去领了便回家吧，明日辰时再来伺候。”袁元说罢，便招呼院外的小厮，“小七，你带宋公子去厨房。”

　　“多谢王爷。”宋阶朝书房掩映的门行了个礼，随着小七去了厨房。

　　简直奢靡！眼前这一幕，晃得宋阶脑子发晕。

　　黄花梨大案上摆着银鳞鲥鱼，白气从三只熬着汤药的大鼎里翻涌出来......十几个人在灶间穿梭，忙忙碌碌，根本没人有工夫搭理宋阶。

　　香，真香，猪油爆葱姜的焦香、药材熬煮后的苦香、蒸糕的甜糯米香......每一道香气，都让宋阶喉头滚动，他忍不住喃喃道：“王府里每天都吃这么好吗？”

　　小七白了一眼宋阶，见不得他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就算吃得好了吗？这些不过是府中下人吃的罢了。王爷的膳食那才叫吃得好，一顿餐有十个菜，点心、果品、羹汤、茶酒和蔬馔一样不落。”

　　宋阶突然觉得，在睿王府当个书童真的挺不错的，至少不用再饿肚子了，不过要是能带阿灵一起来就更好了。

　　不行不行，自己不是踌躇满志吗，怎可因口腹之欲而失了本心。

　　恍惚间，小七已走进厨房，跟掌勺的厨子说了几句，便提着一个食盒出来递给宋阶。

　　回到竹水巷，宋阶远远地就望见阿灵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他那个神情，在这里坐了至少两个时辰了。

　　阿灵也见着了他，兴奋地跳起来，拉着宋阶的衣袖就往院子里走。明月高悬，月辉洒在小院里，翠竹摇落几片竹叶，飘到池中蕴开一圈涟漪，水下的彩鲤轻快地摆着尾。

　　阿灵早就备好了饭菜，他不知道宋阶今天会不会回来，便坐在门口一直守着。

　　宋阶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菜品，递给阿灵：“今天我们加餐。”

　　奶香扑鼻而入，是那天阿灵掰给他的奶皮子胡饼。

　　还有一碟焦糖色的蝙蝠花样的月饼。

　　宋阶当下立刻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他要一大早就去睿王府打工，最好是能蹭上一顿早饭。

　　在睿王府当差了四五天，萧宜轲每天也只拉着宋阶干些吟诗作赋的事，倦了便又支一张躺椅，在树下酣睡。

　　宋阶一会儿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挺好，一会儿又责怪自己玩物丧志，宋阶第一次体验到了这种矛盾的感觉。

　　他乱糟糟的思绪被小七打断：“王爷，柳府递了拜帖。”

　　萧宜轲从躺椅上起身，笑着对宋阶说：“你看，本王答应过你的。”随即又对小七说道：“让柳老爷在偏厅等吧。”

　　柳泉带着一方螺钿漆盒，在厅中坐立不安，他一见着萧宜轲，便颤着双股跪下，伏着身子：“草民柳泉见过睿王殿下。”

　　萧宜轲并不理他，只随便挑了一张圈椅坐下，宋阶便站在萧宜轲身后。

　　柳泉只好趴着挪动身体，好正面向着萧宜轲。

　　“草民柳泉见过睿王殿下。”柳泉的声音添了一分慌乱。

　　萧宜轲又换上那副冷冰冰的面孔，目光如刀般扫过柳泉手中的漆盒，而后端起一盏茶，啜了一口，才悠悠道：“柳老爷身体可好？”

　　“草民无碍，多谢殿下厚爱。”柳泉的声音颤了一颤。

　　萧宜轲放下茶盏：“哦？确实，听柳老爷声音如洪钟，必然是过得滋润。”

　　柳泉低着头，颤得更厉害了些。

　　“中秋那日，本王亲去柳府拜访，带了好厚的礼，不知柳老爷可喜欢？”萧宜轲问。

　　“这......”柳泉犹疑片刻，抬头道，“草民今日是特意来回礼的。”

　　说罢，柳泉打开身旁的漆盒，从中捧出一座金子打造的宝塔：塔檐上飞鹤，鹤眼通红，是以榴花红宝石嵌之；鹤身缀以掐丝珐琅，作其羽，纹理可见。

　　“这是波斯国最好的金匠打造的鹤塔。听闻睿王殿下素来喜爱白鹤，草民特意寻来，献给睿王殿下。”柳泉将鹤塔高高举起，好让萧宜轲能看个仔细。

　　萧宜轲端详片刻，嗯了一声：“确实不错。”随后转头看向宋阶，“配无凝倒是合适。”

　　啊？宋阶懵了，这关我什么事？

　　柳泉身体一僵，一时无言。

　　萧宜轲又道：“既然这宝物柳老爷赠与我了，我便自作主张赏给我的书童了，柳老爷可不要介意啊。”

　　“草民不敢，但凭王爷做主。”柳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隐隐的不甘。

　　“既然不敢，那便善待你的姑母吧。”萧宜轲说罢，便起身走了，只留柳泉还捧着鹤塔，宋阶欲跟上去，却被柳泉喊住。

　　柳泉站起身来，将宝塔置于盒中，交给宋阶：“王爷送来柳府的匣椟，完璧归赵。”

　　啊？好厚的礼？是这个漆盒吗？

　　宋阶看了看这个漆盒，螺钿嵌的云纹还在闪着珠光。

　　确实是好厚的礼，反正他是买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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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阶捧着柳泉给的漆盒，站在书房门口思忖了许久。

　　“无凝在门外站了这么久，还没想好？”萧宜轲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宋阶只好推门进去。

　　萧宜轲背身立于书房的屏风前，二人良久沉默后，萧宜轲叹了口气，转身：“无凝是觉得我刚才太过分？”

　　宋阶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处置柳老爷留下的东西。”

　　萧宜轲让他放下漆盒，说：“我给这老毒物送去一个空盒，他揣测了这么些日子，给我送这么个俗不可耐的东西回来。”

　　萧宜轲送一个空空如也的漆盒去柳府，意思分明是留你何用？

　　宋阶自然想到这一点，但是他并不能猜出萧宜轲这个行为有什么含义，故而只能缄口不言。

　　“本王方才已说了，鹤塔是你的。”

　　“小的不敢受这般贵重之物。”

　　萧宜轲懒得跟宋阶废话：“这是你这些时日的工钱，你爱要不要。”

　　啊？宋阶这也没犯错啊，睿王这就不要他了？

　　“你当真要死皮赖脸在我府中做一辈子书童吗？”说罢，萧宜轲从案上拿起一本文书递给宋阶，“自己看吧。”

　　是任命宋阶为锦州东市市令的文书。宋阶手上动作滞住，睿王为何又提起这一茬事情？

　　“现下文书交予你手，你若迟迟推诿不肯赴任，按律当砍。”萧宜轲揉了揉眉心，心下暗自埋怨自己，就不该答应薛晓这几日照顾着这个宋无凝。

　　宋阶心下一凛，这怎么还逼着自己去做这个从九品的芝麻官？

　　“枕屏在宁安县事暂了，明日就会来锦州，你想去柳府谋你心中所图也好，亦或是报答枕屏的救命之恩也罢，本王只提醒你，别误了赴任的最后时辰。”

　　宋阶还未做出反应，萧宜轲已往屏风后的床榻去了。

　　毫不留情面的逐客令。

　　宋阶只好转身就走，一只腿还未迈过门槛，身后便响起萧宜轲的声音：“东西拿走。”

　　无可奈何，宋阶揣着漆盒走出了王府大门，思来想去后，他朝着柳府的方向走去。

　　大人们打架，无端要拉他这个穷秀才垫背，宋阶并不觉得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与其百般苦恼，捉摸不透薛晓与萧宜轲的用意，不如借着归还礼物的名义，去柳府一探究竟，若能探得姨母的消息，也算不虚此行。

　　“怎么还是你？”柳府看门的小厮皱着眉头看着宋阶。

　　宋阶指了指手中的漆盒：“我乃睿王身边的书童宋阶，今日柳老爷去王府拜谒，离去时落了东西，王爷命我送回。”

　　小厮半信半疑，与同伴对了眼神，明白今日柳老爷确实去了睿王府。

　　“原来是王府的贵客，里边请。”小厮变脸如翻书，将宋阶迎了进去，心里却嘀咕着，“这小子中秋那日来叩门，并不与睿王一道啊？”

　　怪哉，一个浑身透露着寒酸气的穷鬼转眼成了睿王身边的书童？

　　他用毫无礼貌的眼神将宋阶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想起睿王这些年不近女色的传闻，又见宋阶色如春晓，还有那日他窥见这小子在柳府门口，竟大胆地去拦睿王的车马。

　　他不禁浑身打了个战栗。

　　什么天潢贵胄的破王爷，原来喜好这一口。